2003年9月最后一天的黄昏,我和阿强站在过境的105国道边,与打工休假回乡的人群裹在一起,翘首注视着过来的每一辆大巴,国道上川流不息的汽车灯光汇成一条条彩带,让思归的人们倍添躁翼和期盼。比预定时间晚了大半个小时,但到平远的卧铺大巴总算过来了,当两人在车尾的下铺小格蜗躺下来后,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平远、寻乌之行,是计划已久,初衷是源于一个平远藉的同事对我说起他的家乡:民风淳朴、山青水秀、夜夜繁星……好,这就够了,就这出行的理由已经很足够了。我又以为但凡这种三省交界的地方,必有让人注目之处!所以,早在七十多年前,这里已经吸引了一双锐利的眼睛,写出了沉甸甸的一份——《寻乌调查》。
一个革命者和一个旅行者的目光肯定是不一样,但也总会有一些共同的兴趣点,比如这里的人情风土、经济交通、山川形胜等等。这篇著作,现在依然值得一读,详尽、务实,一个前人为革命所写的调查,今天竟成了一个旅行者出行前的参考资料,仿如时空交错。好了,不必再啰唆,出发吧,平远、寻乌、加上后来驻足的梅县,正好构成了一篇《远寻梅》。
早上八点半钟,抵达平远县城大柘,我和阿强坐在大柘河边的石板凳上吃着从家里带来的小蛋糕,阳光从树荫间照下,河埠头上几个妇女正在洗衣。原本是打算先住下,早上往南台石、下午去泗水,明天到五指石,然后再去寻乌。但我改变了主意。我在路边留意着过路车,大约九点半,终于来了一辆开往寻乌的中巴,招手即停,上去后发现我们大概是超载出的第十和第十一个人了,幸好这不是电梯,对超载是无任欢迎。
我们在进入江西境内的第一个乡镇——南桥下了车,车费7元,她在大柘以北差不多四十公里,而离寻乌县城则还有二十余公里。南桥不大,但极为热闹,也许是赶上集了,我们在一间小铺子里吃中饭,我找老板娘搭讪,浓重的乡音让双方都聊得很费劲,半天,我总算弄清楚了往南龙村青龙岩的方向,而她也明白了我不愿意要一整只鸡,最后点的是漾豆腐、烧牛肉和青菜汤。
青龙岩在镇的西北三公里处,乘上摩的转眼就到。有个简易的岗亭,门票5元,走上坝子,便现出一汪绿水,转过山来,但见两岸奇岩对立,褐色的山壁上满布石窟,可能是山岩在长期的流水侵蚀下形成的。山脚下有座龙岩古寺,据说始建于唐代开元年间,实际也就是新缮的房屋数间。里面青烟缭绕,天井里一缕阳光直射下来,刚好照在一丛盛开的秋海棠上,分外绚丽夺目,屋后岩壁上凿出了石阶,辗转可及崖上各窟。
屋里一位姑娘笑盈盈的与我们打招呼问好,我猜是风景区的管理员,热情的邀我们进偏间喝茶歇息,客随主便,我就在藤椅上舒舒服服的坐好,房间十分荫凉,墙壁上挂满了游图、照片和书画。姑娘穿着粉红T恤配牛仔裙,身段丰腴,动作轻捷,利索的开风扇、沏茶张罗,客家女子大多温顺勤俭,能娶到个客家媳妇是幸福的事。我们聊了一会,姑娘住在镇上,每天就骑自行车来上班,管理兼导游,这里游客一向稀少,算是清闲的工作了。
寺外有一个小码头,我们登船游览了一段,船费10元,听说远处还有个磷石背温泉,可以一直坐船去,船费就要贵些。河水是清且洌,山岩是峻而秀,两岸不尽的修竹、翠松,不尽的清幽、恬静。我们在河的另一边靠了岸,沿了山间小道走去,山势高了,可俯览左右。阿强对岩壁很感兴趣,兴致勃勃的为上面的苔藓和爬藤拍照,我则惊诧于之后的那一段山峡古道的深远和曲折,两边悬壁高峻,仰看天空,只开一线!
翻过山口,岭下村舍田园、溪流河滩次第呈展,胸襟为之一阔。过了小水电站,便出景区门口了,在农家小卖部买了些饮料,阿伯错把五元当一块找给了我,我立即给他纠了正,出门时,老伯连声道谢。我们徒步向公路走去,南龙村的稻子快熟了,风里都洋溢着禾田的气息。经过小木板桥,浅滩上一个村妇正在张洗衣物,身后一群鸭子悠闲饮啜,小溪在阳光下鳞动闪闪。
从南龙村出来,我们碰到一辆往县城的中巴,里面已满座,过道上也塞满了行李货物。一看我俩的装扮和背囊,又或听到我们的口音,晓得是外地人,里头是一群女学生,其中一个就站起来,要腾座位给我。我说,“你到站啦?”她说快了。“那等你到了再说吧。”不一会,里面又有一个站起来往门边移,大家都说,有位置了!我以为她们是要下车,就进去坐了,谁知两位女孩站在车门口愣是半天没下,中巴一直就往城里开,才知人家是给自己让了座。
下午三点多,抵达县城车站,见对面就是寻乌宾馆,于是进去看房住下。寻乌,蜜桔之乡,盛产柑桔、脐橙;早年是红军活动的老区,留下了颇多的遗址,又有云盖山、万安石、仙人桥、仙羊岩等游览胜地;境内寻乌水多有认为是东江的源头。时间尚早,决定先去瞧瞧主席的旧址,出来拦了一辆三轮摩的,往城南马蹄岗而去。
摩的师傅姓张,能侃,一路嘴就没歇。旧址正在大修,屋门紧闭,泥沙建材随意放了一地,我们团团转了一圈,拍了些照。此屋原是一个美国牧师的住处,始建于1917年,后来成了主席召开调查会的会场,1930年,他在这里先后写下了《寻乌调查》和《反对本本主义》两篇著作。而老张自有他民间的说法,他说主席其实从未在县城住过,每夜必赶回吉潭(附近一镇),是看中吉潭的水。
那里的水好啊,老张点头赞叹,又神秘的对我说,老人家其实是鲤鱼精,最着重水…。我不禁好笑,但也不跟他去探讨人神的问题,我问他:“知道城北的东团村吗?”“知道啊,离这六公里,那路不好走…”“拉我们去!”
摩托再次穿过县城,而后是乡野,由于在修路,多拐了好些村道,乡间的黄泥小路碎石遍地,十分难行。老张问我怎么知道东团村,那里是个围村啊,他有一个朋友就住在村里,常常去玩。我说打听到的呗。车子停靠在村边,老张说,“陪你们走走。”于是领着我俩穿过了村子,原来这里还不是,东团围还在前头,车子是开不过去的。一路走去,阡陌纵横,满野柑桔、稻田、玉米,还有水塘和溪流,三三两两的农人在归来,挽了菜篮,牵着耕牛,整是一幅暮色田园的图画。
东团围极具规模,成村已有六百余年了,整条村子成圆形布局,分立东西两门,以刘氏宗祠为中心,千余间房屋围绕而建,村内道路全是卵石铺就。要不是老张领着,说不定是要迷路,但村民是十分友善,不时向我们打招呼,也乐于指路,特别是孩子们,嘻嘻哈哈绕着转,乐意让我们拍拍照。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黄,池塘、土墙、门楼、老标语,甚至鸡犬,空气里都洋溢了温情。
后来,在与周田的王二先生谈话时,王二不无惋惜的说,你应该爬上山岗去看!这才能领略到东团那磅礴的气势和严整的结构。而这刻,老张站在村头,指着远处的县城对我说,“你看啊,寻乌四面都是山,就城里这一片平地,但不要小瞧,这风水好!有龟(山)蛇(山)相含,又有邬水流过,出了不少人物,人杰地灵啊!就可惜这两年修路,破了那边山,气都泄了,可惜啊。”老张摇头叹息。我不知道怎么从风水学上安慰他,只得说:“路好了,你的生意也会好。到时,你的想法就不同了。”
200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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