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姜姨微笑着说到,“再见!”我也微笑着回应,挥了挥手,掩上门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她正努力地抬起手,那纤弱的手在空中划了几下,便垂下来,苍白无力地搁在白色的被面上。我,轻轻地合上门,从此把她的模样刻在脑海深处,还有那双手!转身,抱住朋友,隐忍的泪水冲破眼眶,瞬间决堤,摘下模糊的眼镜,看见对面红红的眼睛,在哽咽。
那天,因为罹患胰腺癌的姜姨已时日不多了,我是被朋友通知来见她最后一面的。姜姨还不知道实情,见到我来,特别高兴,被朋友抱起靠在两个枕头上,披了件红色外衣,精神显得好了很多,那双手示意我走近她,坐到了床边。那天,我陪了她整整一个下午,听她回忆美好的过去,还有那双手的故事,时光仿佛倒流了……那一年,她16岁,长得一般,模样算起来并不出众,但却是小镇里公认的美女。不单因为她的皮肤白皙如凝脂,还因为她有着一双特别漂亮的手。在那个根本谈不上营养的年代,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护肤品,她却长得特别地水灵,尤其那双手,丰润白晰,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了!掌儿,柔柔、软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似的,摸上去舒服极了;腕儿,白白、嫩嫩、润润的,像刚刚冲洗干净的藕节;指儿,纤纤如嫩荑,似春雨后笋尖刚冒出的嫩芽儿,捏一下就可以挤出水来,上面镶嵌的指甲透明清澈!
那时,她父母去了干校“劳动”,她跟着奶奶生活,日子过得很艰辛,好在邻居们会偷偷帮衬点,尤其院里那个玩着泥巴一起长大的小伙,总是隔三岔五地过来帮忙做事,送点儿他“牙缝里”省下的干粮,有几次还把一瓶雪花膏硬塞到她的手里,便涨红着脸跑了!她小心地收着,每天晚上洗漱过后,会给脸擦上雪花膏,再沾一点点水,把手上残留的雪花膏当作护手霜,反来复去仔细搓揉上好几遍,然后嗅着香味儿抚着手儿倚着窗儿想着她的那个他,借着夜色憧憬幸福的未来!因为他的缘故,日子过得再艰难,她也咬着牙地度了过去。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我喂了她一口水,她把被面上的手轻轻地翻过来,仔细盯着,眼睛里一点闪烁的火光瞬时回到记忆深处,忽然间,两颊上泛起了一层少女般的霞晕!我想,那时的那双手该用“纤纤擢素手,指如削葱根”来形容吧?20年后,她早已结婚生子,老公就是当年送雪花膏的小伙。最疼爱她的奶奶已“走”了,父母落实了政策,恢复了工作,她依然和老公一起在外地打拼,日子过得简单平凡,生活并不富裕,但他们的感情持久保温、幸福甜蜜,他很爱她,也很爱她的那双手!他俩同在一家电子工厂上班,工作是计件制的,早干完早下班,她的手儿嫩,怕弄伤了手,做得自然要比别人慢一些,老公心疼她,总是抢先把自己的活计做完,然后接着帮她做,她也总是微笑着和老公一起做完活,再一起回家。下班回来的路上顺便把菜买了,回到家,她负责择菜、摆盘,老公抢着洗菜、做饭、涮碗……许多个夜晚,她收拾好家务、陪完孩子,洗漱后,会用温水泡一下手,抹上雪花膏,手交叉地轻轻按摩,而他也喜欢抚着那双手,嗅着淡雅,和她一起憧憬更幸福的未来!
那时,在她的脸上还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皮肤依旧比较细腻,而且很白,秀窄修长的手伸出来,掌儿细腻红润,肚节白白嫩嫩,指尖纤细温润,指甲柔和而带珠泽。那莲花般洁白的手配着纯净的皮肤,不仅给人以纤玉、温柔之感,更彰显她的魅力和韵味!因此,她很满足于那样的生活,常常会拿修长的手指轻触他的脸,用散发着类似阳光的味道,赠他以美梦与安眠。说到这里,她又停顿了,眼眸把她的相思,随着柔丝织进手里,回到“娉婷嫣红女、纤纤绢秀手”的年代。我微笑地看着她,她也幸福地微笑了,脸上浮显出又一层美丽的霞晕!
30年后,女儿已远嫁国外,过着幸福的生活。她的他已先“走”了,残酷无情的岁月在她的脸上烙下了印,流年爬满日渐苍老的额头,满脸的褶子无声地诉说着岁月蹉跎!我是她女儿的朋友,朋友出国以后,委托住得不远的我,帮忙转递邮件包裹之类的东西,我每次去看她,她都特别高兴,像看见她女儿一样。她很热爱生活,天气好的时候,会到公园散散步,坐在椅子上晒晒太阳,回味她和他的故事,回家的路上顺带买点菜,傍晚时分,她偶尔也会下楼走走,凑近听听小区邻居的闲聊,他们早已忘了她曾经是个美女,也没人想起那双手曾经的辉煌,但她还是坚持每天用护手霜精心地保养着手,出门时还会戴个手套,细心呵护着,因此尽管岁月无情,但那双手依然美丽,魅力依旧!
这一年,朋友终于办到了姜姨的签证,我送护照过去的那天晚上,姜姨幸福地语无伦次,那双手握住我的手,拽紧了不放。此后,姜姨每天都沉浸在快要与女儿团聚的快乐中,那双手忙碌地收拾着要带给女儿的东西,也顾不上保养了。然而,病魔很是无情,竟抢先一步击碎了她的梦,莫名晕倒在街上的她,被人送到了医院,又被诊查出患了胰腺癌。几次化疗过后,她的头发基本掉光,不得已戴上帽子的她皮肤还是很白,那双手也依然很白,就像初雪一般,只是渐渐地失去了光泽,失去了血色,显得那么地苍白疲倦;再后来,那双手瘦得可怜,只剩下皮包着骨头,骨头连着筋,隐隐透着淡青色血管的皮上面布满了针眼……我握起了那双手,有点凉,我把她们放在我的手心上温暖着,那寒玉似的手,依然有着令人心动的魔力,此刻的她爱怜地端详起那双手,记忆越走越远,陷入遐思,“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三天以后,我接到朋友的电话,姜姨已经“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她终于和他“相聚”了!放下电话,我的泪水再一次决堤而下,此时,我又看见姜姨微笑着的脸,还有那双手!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我请一缕缕轻柔的阳光,把思念带给她,我知道,她会一直微笑的看着我们,还有那双手依然那么地美!
图1、3、4:网络, 封面、图文无关联
严玛丹
中国当代检察文学研究会理事,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检察官文联文学协会会员,昆明市检察官协会副会长、秘书长,《昆明检察》执行主编;中国女摄影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国家、省、市报刊微刊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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