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六岁之交的那个暑假,中考结束,我去北京看小姐姐,其实是她要我过去玩儿。小姐姐小时候一直带我,凡是好的东西她都想给我。看到别的小女孩儿身上背着的珠珠串成的小包包,她满脸憧憬:“我们秋秋戴上肯定好看。”她工作挣得第一笔钱,果然就买了那个小包包,回来兴高采烈地往我身上挂,只是我长高了那包包挂在脖子里成了项链。姐姐忍不住唏嘘:“小时候记得是个包啊,怎么就成了项链。她忘了当初带包包的那个小女孩儿只有五六岁,她拿回包的时候我已经十四了。
小时候书本里老提到北京,她便要我去北京看看;小时候我们老是听别人说四大名著,她便买了《红楼》,《水浒》和《三国》等着我去看。于是那个夏天,在北京地坛对面的她宿舍里,我一遍一遍地读《红楼梦》。白天宿舍里没有人,我一个人躺着或坐着,出神地看,忍不住大声读,大声笑又忍不住掉眼泪,把突然进来的宿管惊得魂飞魄散,她气愤地找姐姐理论,大概是受了凤姐和探春的影响,我竟然更厉害地把她说得无话可说,后来再听到我大声读书,她陪一张笑脸给姐姐:“你妹妹真爱看书啊。”
十五岁读红楼,只看到了才子佳人,诗词歌赋,情意绵绵。那些十几岁的少男少女,个个生得不凡美貌,再加上不凡才情,再加上他们高雅的情趣,风月无边,是不沾烟火的高贵世界。加之曹雪芹的诗词,沉迷无法自拔。我只觉得这书好,当一个刚考入大学的姑娘和我讨论红楼,说王熙凤如何有心计,薛宝钗如何有心机,我都是不高兴的。我只觉得她们美,我只觉得她们俩都是利落大方的人,怎么能说她们有心计呢?我可是没看出来。
我最不能容忍别人说宝钗,那时我知道林妹妹有咏絮之才,可我还是更爱宝钗,她那么会照顾人,让身边所有生活不如意的人比如幼年失怙的史湘云,家境稍差的刑岫烟,甚至是心高气傲的林妹妹,她从不让人尴尬,关键是她才情也不差。毕竟在海棠诗社,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也讽和了螃蟹咏。薛林二人在大观园论才华之时,本就是连在一起的。连一生省亲一次的贵妃贾元春也忍不住说:“若论才学,薛林二位妹妹是在我家姊妹之上的。”
十五岁少女的眼里,大观园里的少男少女是无事可做的,连丫鬟都是,反正那么多丫鬟服侍一个人,轮到每个人头上哪有那么多活儿可干。大家成日个不过吟诗,作对,赏花,听戏,斗草,结社,外加打情骂俏绣个荷包。喝茶要用雪水泡,茄子要用鸡来煮。多么无忧无虑的世界!既然没有忧愁,我就拼命背诗,从描写林黛玉的“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到黛玉的《咏菊》系列诗,什么“一从陶令文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关键是这么一记竟然就没再忘记过。
2013年的夏天,我在云南的拉乌,高原上的村庄夜晚凉爽宜人,群虫低鸣,我又翻起了《红楼》,8年过去,读书之心境竟和十五岁的自己判若两人。我自己读出了凤姐的泼辣和手段,而且手段不可谓不狠,从被吓死的贾瑞到被折磨死的尤二姐。我自己读出了宝钗的圆滑,戏彩蝶时一句“颦儿,你给我站住”便将所有的怀疑全部引向本就不怎么受人待见的黛玉,自己倒摆脱得干干净净,那么多人中她就单挑了黛玉的名字。黛玉临死前伸出枯瘦的手无力地喊着:“宝玉,你好,,,”到底成了“世外仙姝寂寞林”。此时,宝钗正冒充着黛玉和宝玉成金玉良缘,做举案齐眉的好妻子。窗外的虫子孤注一掷地冲进我的屋子使劲地冲撞着亮着的灯光,那么多虫子撞的头破血流尸体跌落在地板上。我的眼泪就这么一直流着流着,不光为黛玉,也为我少年时爱着护着的宝钗和我名字很相似的凤姐。
再读到开篇,开辟鸿蒙和贾宝玉梦游太虚仙境,十二金钗正册副册的各种判词,竟然让我浑身发冷,最后贾府败落,林黛玉殡天,贾母归西,凤姐含恨,迎春惨死,在夏天的夜晚也忍不住打冷颤,那个晚上犹如听到了鬼怪之声,恐惧难以入眠,如遭梦魇。
现在,每年的夏天我都会读红楼,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个时间选了这本书。就是想读一读,每年读都有新的感受,就像得到了一个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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