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真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
腊月是岁末,虽然天更冷了,可那是干干的,令人精神振奋的冷。不像冬月的冷,带着阴雨,湿漉漉的冷飕飕的,不带一点温度,着实令人心生反感。云南人进入冬月就开始杀猪,冬月就成了一年中的杀猪节,整个村庄,所有小镇,似乎所有的云南村庄都在杀猪,杀猪宴可以欢乐地吃到腊月里,只吃得人满面油光。人们赶在冬月杀猪,因为冬月冷,腊月干爽,是火腿成型的关键时期。
腊月既是岁末,正是人们休养生息的好时间。秋收冬藏,对于农人来说,春夏秋三季都是劳作的季节,唯有这冬季可以慢慢悠悠地日落而息,鸡鸣也可以不起。冬季里,前两个月份也是不得闲的,秋收了,满地的庄稼需要打理,要么卖掉换油盐,要么收仓犒赏自己。再说秋收之后还得继续播种,小麦要想在冬天麦盖三层被,必须得先躺下啊。只有进了腊月,地里一年的活计才算是真的做完了,剩下的就是打赏补偿辛苦一年的全家人了。
腊月虽然不用忙地里的活儿了,可家里的活儿也是一大堆,母亲总是说进入腊月就是要过年了,村里人过年备年货是从腊月就开始的。院子里的空地上早就种满了蒜苗,白菜,萝卜,香菜,嫩绿蓬勃,是冬天里难得的绿色。蒜苗香菜萝卜是为过年的饺子和包子准备着的,白菜是为过年的火锅准备的,一样都不能少。小时候,一到腊月家里吃饺子就频繁了,一是因为母亲闲下来了,二是菜地里蒜苗太稠太香,拔一些才能腾出更大的地儿让剩下来的蒜苗长得壮实好看,过年包饺子看着高兴。母亲喜欢蒜苗多过韭菜,冬天的蒜苗配着萝卜和猪肉,爽脆鲜香,是韭菜比不了的。
腊月的过年准备多是年货吃食。父亲要准备好饱满的花生拿到油坊,榨出香喷喷的花生油,过年是要用这个来炸油条,麻叶,莲藕,豆腐。油条是家家都要做的,没有油条整个过年里的饭菜就太掉价了。于是无论去哪里走亲戚,满桌子菜后和饭上来之前,主妇都要端上来一菜篮子的油条,油条刚出锅那会儿无比诱人,以后便一日一日颜老色衰,吊不起胃口。就算这样,它还是不能少,不管客人爱不爱吃,你都得有。炸油条那天,父亲烧火,母亲下锅,整个院子都是油香。我们躲在堂屋看电视,第一炉油条出来后父亲拿着敬灶神,敬祖宗。第二炉出锅,他在灶房大喊一声:“娃们,吃油果子了!”我们立即奔过去,吃得满嘴满手的油。
小时候家里孩子多,我又特别贪吃,父亲在准备年货的小零食上费尽心思。他把那些小小的红薯洗净煮熟再晾干,做成特别筋道特别磨牙的红薯干,吃起来就像牛皮糖,关键它不上火,父亲对此特别骄傲。他去油坊榨油的时候,花生炒熟他要留下半袋子炒花生脆香脆香,特别适合看电视。秋天收获后,父亲会选两大串最饱满的玉米挂在院子的大槐树上,任一个冬天日晒雨淋和风吹霜打,这样一番折腾,玉米就干的透透的,是专门用来爆米花的。爆米花的那口那黑锅太神奇了,一声巨响玉米就成了开着花儿香喷喷的爆米花了。只是这玩意儿太容易上火,母亲是不允许多吃的,她自己却喜欢的不行。
父亲不碰荤腥肉食,所以只能准备小零食。那些腊肠,腊肉,腊排骨,腊鸡,腊鸭,全部都是母亲动手。我虽觉得腊制食品不健康,可奈何它们下火锅实在是美味。而且腊月不做腊货,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母亲不仅要准备年货,还得大扫除。进入腊月的第一件事就是浆洗被子,床单被面枕套,一个都不能少,个个都要清洗的干净透亮。一到腊月河边拆洗被子的女人就跟赶趟聚会似的,她们说被子不拿到河里洗怎么都不畅快怎么都不干净。院子里要拉上一根长长的晾衣绳,上面飘满了散发洗衣粉香气的老棉布床单,它们在阳光下摇曳生姿。
想着在家里已经开始忙活起来,就忍不住感叹腊月是个好日子。对了,一到腊月,村子里办喜事儿的人就多了起来,还真是个好日子呢。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