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两声响彻云霄的雷劈过,我赶紧捂住耳朵,靠着墙瑟缩着滑坐在地毯上。我望向被风大力吹开的窗户,淡绿色的丝质窗帘高高飘扬,又大又急的雨点左冲右撞落在新换的床单上,一会儿就氤氲了一片。我试着屈身爬着前进,可只挪了一小步,一道凌厉的闪电让我又捂住耳朵抖作一团退回墙角。我抬手擦了擦脸上粘粘的汗液,不住为自己打气:你可以的,童佳,雷电不过是大自然的正常现象。
终于关上了窗户,雨细细密密下起来,我赶紧逃到书房打开电脑。 每个电闪雷鸣倍觉清冷的夜晚我都会打开一部老电影。今晚,又是王家卫的《春光乍泄》,我已快能背下每段台词,但还是会为梁朝伟重感冒裹着毛毯为张国荣做饭而心痛。痴心是不是总会相遇无情?剧情流淌,我又第一千零一次翻开记录了他整个学生时代的相册。除了独照,每张照片都有残缺,那就代表,每张照片上都有一个陆雅诗。浪花朵朵,海天一色,他被海风吹起的头发上笼罩了一层夕阳金色的光辉,就像他十七岁时的笑容,灿烂,简单,温暖。相片被剪去了一半,他的左手和整条右臂也被剪去。这是你们的第几次约会?你当时轻轻揽着她的肩,你们十指相握,是不是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我用手指勾勒过他脸部硬朗的线条。十岁那年,他愤怒地把我推倒磕掉一颗乳牙,他爸爸死命打他,他却倔强地不和我父母道歉。他所有课都考一百分只有语文考零分。我们订婚那一天,我父母打不起一点精神,他们都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自负,深沉,敏感,对伤害过自己的人绝不原谅。如果不是为了报复,他不会那么快就结婚,而且选择了从来没正眼瞧过的我。我合上影集,没有放到书架上,还是放到他的枕边。他就睡在书房里。他说他的工作需要忙到很晚。即使刚结婚时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他也会尽量保持距离,睡着后又不自觉四仰八叉把我挤到地上。好几次我就抱着被子在黑暗中发呆,是我太差了吧?我从小学习成绩就不好,也不会做他爱吃的高级料理,爱哭鼻子,也毫无品味可言,很多衣服洗得发白了还在穿。这样的我妄想填补陆雅诗的空缺,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吧。他昨天灯那么晚还亮着是因为翻看影集吧?我学着他四肢大张的姿势躺下来,不自觉又开始回味我们偶尔有交集的小细节。他往衣架上挂衣服时,我很近地站在他的身后,他猝不及防一转身,下巴会碰上我的额头。被我捉弄过几次后,他很烦躁,嘴里嘟囔着“莫名其妙”,甩开我轻轻抚触他下巴的双手,喝止我的对不起,“啪”地一声关上书房门。现在想起来,我咯咯咯笑得停不下来,宁振轩也不是永远聪明啊,他没想过我痴迷在这个游戏里,是因为我在酝酿一个小小的不经意的拥抱。笑到鼻子发酸,突然觉得好累好累。枕巾下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不让我沉沉睡去,我摸索着取出来,是他戴了很多年的一条细细的链子,有一个紫金色的坠子。没有什么特别,像小孩子玩的东西,大街上十几块就能买到。我从他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找到他的结婚钻戒,依旧璀璨无比,放在一起坠子更显黯然失色。我把东西归在原位,眼泪不听话地跑出来。在你心中,只有陆雅诗才是和你比肩而立的人吧?从小到大那种干所有事情都会失败的沮丧感觉又来了。我想做到更好的。我下雨天再也不会心情沮丧地独自回娘家,我扔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绒毛玩具,半夜再也不敢偷偷钻进他的被窝,厨艺好到能拿幼儿园老师烹饪比赛第一名,可是他还是会因为加班加到很晚而不回家吃饭。无所谓了,我甩了甩头,结婚两年零三个月,对这段婚姻的态度,从对只有旁人在场的亲吻和拥抱不再脸红心跳而意兴阑珊时,从我又添置了一屋子的绒毛玩具,从我更愿意在爸爸的小院儿里消磨一整个周末后,我想已经冰冷麻木,无足轻重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公公说过,在宁家,谁也不能不打招呼就夜不归宿。他的电话关机。他会没事的,别想那么多了。我躺着翻来覆去,满脑子胡思乱想。像振轩说的他不想承受你的关心,他觉得任何辛苦的工作都比对着你这张脸让他感觉舒服。他不想回家,他肯定又在加班,对,他在加班,他是个个人品质没有任何瑕疵的人。他是在加班,别的他什么都不会干,我脑子里重复了千百遍这句咒语一样的话。终于睡意来袭,手机却突然鸣响起来。声音干净,温暖,清澈,微微的急促,我一下子坐起来。慌忙应着:“是我。雅诗姐,你在那边一切还顺利吧?”我的声音肯定还像以前一样胆怯,陆雅诗说自己一切都好,还问了几句我的日常。她就是有这样的魅力,一说话,让每个人都春风拂面,都觉得她是可以信赖的人,都想听她说得更多。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丸熊传来的八卦,“陆师姐回来参加了咱们雅得中学的校友会,会上所有男士的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 我白了丸熊一眼:“你的口水会把会场淹没吧。”我们是听着陆雅诗和宁振轩这种好好学生的故事初中毕业的。
真奇怪,我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好像都对陆雅诗赞不绝口。哦,除了公公,不过没什么可庆幸的。公公在宁振轩最讨厌的人里排第三,第一是我的妈妈,第二是我。 “抱歉这么晚打给你。振轩喝醉了,脚也扭了。我们在第一医院,你不用担心。今天太晚了,明天你过来接他吧!”“哦,学姐,我明天有很重要的事做。请你帮我照顾他吧。他需要的是你。”我仓促挂上电话,浑身颤抖。回家吧,回我自己的家,回到最爱我的人身边。妈妈会所有事都围着我转,爸爸,爸爸会怎么样呢?还会像以前雷雨天那样他看书,我画画吗?然后通知宁振轩把我接走。这一次,不用了。振轩哥,爸爸,你们彼此再也不用把那样难看的脸色摆给对方看了。在午夜十二点把家大扫除了一遍,外面暴雨如注,我累到虚脱。在这所房子里,我竟然第一次没有感到孤单,童佳,我代表我自己给你印一个好孩子印章。哈哈,好孩子,我多想在学校时就做一个好孩子,这样就不用麻烦宁振轩帮我补习功课,我就不用在十岁时就偷偷爱上他,也不会整个少年时代都担心收到他和陆雅诗的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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