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幅关系,今天我们先说生活和社会这两个方面,下周再说经济和法政。
01
生活——瓦舍勾栏
如果你穿越回古代,我想首先要适应的自然是生活方面。宋代的生活配套已经相当全面,酒楼、饭店、茶坊、商店(宋代称之为“铺席”)一应俱全,这些自不必说。但是作为一个现代人对生活的要求,这些显然还不足够,最起码还要有娱乐活动。
由于经济上繁荣,宋代的娱乐生活是相当发达的。是宋代城市的娱乐中心,叫瓦舍,又称瓦子、瓦市、瓦肆。瓦舍之内,设立勾栏、乐棚,勾栏中日夜表演杂剧及讲史、傀儡戏、影戏、杂技等节目,当时名动一时的娱乐明星也都会到瓦舍演出。根据《东京梦华录》的记录,当时北宋的都城——东京汴梁,有近十座瓦舍,其中最大的可以容纳数千人,相当于今天的剧场和体育馆的容量。除此以外,宋朝还有一类民间艺人,叫作“路岐人”,主要是在闹市、路边表演节目。有了这样一个发达的娱乐体系,宋朝的城市也因此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靠商业性演出为生的艺人群体,被宋人称为“赶趁人”。我想,这就是当年的“娱乐圈”吧。
(宋代佚名《大傩图》
大傩是流行于宋朝的一种祭神仪式,同时也是市井间一项热闹的娱乐表演)
光有“娱乐圈”还是不够的,比较古代生活与现代生活的区别,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就是对于黑夜的开发。作为一个现代人,对于生活还有一个重要的需求,那就是“夜生活”。
如果你穿越到宋代以前的王朝,比如唐朝,那你肯定会非常不习惯。因为那个时候,城市是实行宵禁制度的。如果你晚上还在街上走,是要被抓起来的。直到宋朝,宵禁制度才被取消。中国社会繁华的夜生活,是从宋代开始的。宋代民间的夜生活非常丰富,以至于连皇宫里的皇帝都心生羡慕。据说有天深夜,宋仁宗“在宫中闻丝竹歌笑之声,问曰:'此何处作乐?’宫人曰:'此民间酒楼作乐处。’宫人因曰:'官家且听,外间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宫中如此冷冷落落也。’市井间的喧哗将豪华的皇宫也衬托得冷冷清清,宋代的平民生活,不可谓不精彩。
除了日常娱乐,宋代的旅游业也很发达,正所谓“肉体和精神,总有一个在路上”,非常具备现代气质。旅游业发达,加上商业活动频繁,因此宋代的旅店行业非常兴盛,有一句宋诗说,“邸店如云屯”,便是形容旅店之盛况的。
关于宋朝的旅店,书中有一段描写让我印象深刻。据古书记载,宋政府规定,旅店如发现住店的客人得病,是不能赶他走的,而是要第一时间上报,并且就近请大夫给他看病。如果有人发现路边有病人,抬至旅店,旅店也不得拒绝,还是按照程序请医生、报告官府。相关产生的费用,店家可以找官府报销。这一富有人道主义的规定,充分体现了宋朝的“现代性”,也让很多现代人的行为相形见绌。
02
社会——契约时代
习惯了宋代的生活,接下来我们就要融入宋代的社会了。
首先来看一下宋代社会的硬件基础设施。宋代的人口在北宋末年超过了一亿人,由于生产力的提高,大批农业人口得以脱离土地束缚,进入城市生活。宋代的城市建设因此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不仅具备了像环卫工人、消防队这些现代城市的基础配置,甚至还开始建设初具规模的“自来水”网络系统,同时,宋代城市的地下水道建设也已经非常完善。
台湾作家龙应台曾经说:“检验一座城市或一个国家是不是够现代化,一场大雨足矣,最好来一场倾盆大雨,足足下它三个小时。”这是因为一个城市的排水系统,这种隐蔽工程的建设,是更能够体现一个城市现代化治理水平的关键。有段时间,网络上都在称赞青岛的地下排水系统建的好,是因为当年德国人留下的基础。殊不知,我们的祖先在宋代的工作,同样还在造福着当代的我们这些后世子孙。
书中记载:宋神宗熙宁年间,知赣州的刘彝主持修造了赣州城的地下暗渠,因为整个沟渠网络形似篆体的“福”“寿”二字,故名“福寿沟”。此后赣州福寿沟历代均有维修,至今仍在使用。前些年,许多城市因为暴雨发生内涝,而同遭暴雨袭击的赣州,却“没有一辆汽车泡水”,这其中就有福寿沟发挥了排洪的作用。宋代人对城市的“现代化”治理水平,可见一斑。
(绘于清代的《福寿沟图》。赣州福寿沟修建于北宋)
考验一个社会的现代化水平,除了硬件,还有软件。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这个社会的福利制度。宋朝福利制度之发达,不但远超前代,而且之后的王朝也远远不及,是一套覆盖了“从摇篮到坟墓”,囊括了“生老病死”的救济体系。
生的福利——宋政府规定,孕妇的丈夫可以免除劳役一年,符合救济条件的家庭还要发米发钱,对于被遗弃的婴儿,国家有专门的多种收留弃婴的福利机构加以收养。
老的福利——宋政府规定,凡50岁以上的鳏寡孤独老人,可以进入国家在各地开设的福利院养老。宋代的养老院条件非常好,在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过度福利”的弊病。比如在绍兴府,养老院里”冬天有火炭取暖,夏天有凉棚,所用器具均镀有金漆......“。这说明政府在这方面的预算充足,而”过度福利“是在今天西方一些福利国家常见的一种现象。
病的福利——宋朝的医疗福利分为三个层次:首先是政府的义诊与施药,这是全免费的。其次是政府开设的平价药房,只收药品的成本价。最后还有政府开设的福利医院,免费收治那些无依无靠的病人。
死的福利——宋代已经形成了制度化的福利性公墓体系,有统一的坟墓规格,对于没有棺木的逝者,政府免费提供棺木。根据书中记载,南宋高宗年间,每收葬一名死者,政府需要花费三千文钱,大概相当于一个底层劳动者一个月的劳动所得。为了让国民在离开人世之后,能够获得有尊严的安葬,政府愿意从财政中掏出一大笔钱来,这,便是文明。大宋的文明。
有了这些软硬件保障,作为一个现代人,你是不是觉得回到宋朝也能生活的不错?当然,一个社会的”现代性“,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地位是否平等。应该说,从唐朝到宋朝,中国社会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变化:门阀世家瓦解了,平民社会取而代之。因此,人与人之间的地位更趋于平等,相互之间的合作关系,也从原来的”依附关系“为主,变迁为”契约关系“为主。这也符合英国历史学家梅因的观察:“所有进步社会的运动,到此为止,都是一个'从身份到契约’的运动。”
书中列举了两方面的证据来说明宋代“契约关系”的普及。一个是关于土地的耕种,在宋代,自由经济的租佃制开始全面代替了唐朝及以前庄园经济的部曲制。
租佃制下的佃农,身份是自由的,其与地主之间是租佃关系,双方通过明确的契约彼此互相约束。除了契约上约定的义务,佃户有权拒绝地主的其他要求。在发生天灾、战乱的情况下,如果地主不对佃客进行存恤,法律还允许佃户违约。因此,那时候的地主对佃户都特别体恤。并不是说宋朝的地主都特别有同情心,而是基于契约的这种合作关系,实际上是符合市场经济运作规律的,反倒更容易激发人性中的善。
类似的,宋代奴婢与主家的关系,也不再是人身依附关系,而是经济意义上的雇佣关系。这些都体现了宋代社会的现代性。只可惜,宋朝灭亡之后,在元朝统治之下,奴役制又死灰复燃。到了清朝,文武百官更是言必称“奴才”,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倒退到了一个人身极不平等的落后时代。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
《清明上河图》是研究宋代历史的重要史料)
好的,适应了生活,融入了社会,穿越回到宋朝的我们,也该寻求一下安身立命之道了。下回,我们来聊聊宋代在经济和法政这两方面,都具备哪些现代性特征。
我们下周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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