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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太和初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另为年轻的右相陆允之赐婚,将翰林院学士大臣的千金顾非晚许给了他。
二月,长安下起了雪,今年的雪格外的大,整整三天三夜才小了些。一眼望过去,整个长安都被大雪银装素裹起来了。
“小姐,屋外冷,你身体受不住,快些进屋吧,别受凉了!”一个丫鬟装扮的女子,把披风披在另一女子身上,对她说道。可是这女子却充耳不闻,痴痴的望着雪花。过了许久才对丫鬟说道:“心儿,我们离开长安多久了?”“回小姐,整整六年了。”顾非晚抬手接住了一片雪花,低喃道:“六年,这都六年了。”女子一身白衣,粉黛未施,立于雪中,与雪融为一体,在雪中自成风华。融化了的雪水从她指间流下去,丫鬟忙递上一块手绢,她轻擦双手,思绪不由得飘到了六年前。
六年前,也是一个雪天,年仅十岁的顾非晚在府中掌事姑姑的带领下去城外寺庙中祈福,在回程的途中下起了雪,只好在客栈住下等雪停。可自幼体弱的她鲜少出门,对一切都感到好奇,于是瞒着掌事姑姑偷偷跑出去。那一年,十岁的她遇见十四岁的他,殊不知,这一遇见对她来说却是一见钟情,一眼万年……
(二)
那个少年身着白衣,缓缓走来,与雪融为一体,可雪也掩盖不了少年的光芒,是让人绝不能忽视的存在。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把没有任何颜色的白色穿出如此风采来,不禁看得痴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天真浪漫的小非晚对他问道。“在问别人名字前不应该先说出自己的名字吗?”少年淡淡的开口。非晚嫣然一笑,回道“初次见面,我叫顾非晚,'东隅已逝,桑榆非晚’的非晚,你呢?”“'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好名字,我叫陆离。”“陆离?'光怪陆离’?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呢,不过,我们一起玩好不好?”非晚歪头对少年说道。
陆离的名字出自《离骚》,里面有着他父亲对他寄予的期望,希望他宠辱不惊,特立独行,虽离群索居而不悔。陆离觉得面前这个说他名字奇怪的小女孩看不透其中的含义,但她又傻傻的看着他,让他拒绝不了,便同意了。
他们一起打雪仗,一起堆雪人,在雪地里撒野奔跑,可是非晚自小身体不好,受不得冷,在雪地里待不了太久,陆离就只能在破庙里生一堆火。在这个天真烂漫的年龄,他们一边烤火,一边聊天。雪一直下,但彼此之间的情却像火一样温暖,寒冷的冬日里两颗心在渐渐地贴近。
身体本就不好的非晚,由于在寒冬室外的雪中呆了很长时间,愈发严重了。等到掌事姑姑带着人找到她时,她与陆离在破庙里生着火,脸色十分苍白……顾非晚的身体是很不适合在长安这样的地方生活的,回到府中后,非晚的父亲实在没办法,迫不得已只能派人把她送到她母亲的故乡江南去。
江南是个好地方,既可以养病,性子也顺带磨平了,人也从容了许多。在江南的六年里,顾非晚的心中从未忘记陪她在雪中玩耍的那个人,可现在她回来了,却是因为要出嫁了。
前几日,皇帝为她赐婚,那人是当朝的右相,再过段时日她就要嫁入丞相府了。皇帝赐婚,本是无上荣光,可那人不是顾非晚心中的良人,但为了家族的命运,她不得不从。非晚一声叹息,弄不清自己是不甘还是无奈,“心儿,我们回屋吧。”这一声叹息,既是不甘又是无奈。生活就是这样的,无可奈何又如何,只能听天由命。算了,算了,六年了,也该放下了。
(三)
顾非晚出嫁的日期定在了立春之后,这日,春风拂面,晴空万里。远远望去,却是十里红妆。非晚从花轿里可以听到外面百姓的议论和羡慕,说她是多么的幸运,与当朝右相是多么的般配,乃天作之合。
右相陆允之她不大了解,只听说了一点点,他乃是天纵奇才,十八岁中状元,今年二十岁便已官拜丞相,权倾朝野。加之左相年迈,右相可谓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真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花轿抵达右相府,丫鬟正要扶顾非晚下花轿,这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只手,非晚不禁一愣。从喜帕下面可以看见,这是一双十分好看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想必,这便是当朝右相陆允之了吧。听闻右相长的一表人才,的确,从这一只手便可以看得出来。“夫人,还不愿下来吗?”他说的极轻,在喧闹的人群中只有她听得到。非晚感到一丝紧张,但还是把手放到他的手上,任由他牵她下轿。
晚上,待新郎官掀开盖头的那一刻,他们才看到彼此的脸庞。顾非晚很惊讶,惊讶于权倾朝野的一个人,眉眼之间竟是如此温柔。但她没想到还有让她更惊讶的,面前的这个男子,当朝右相,刚成为她夫君的这个人竟然对她说:“再次见面,我叫陆离,意不在'光怪陆离’,而在'长余佩之陆离’。顾非晚,你还记得我吗?”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在她心中六年念念不忘的人啊,现在就出现在她面前,成为了她的夫君,这怎能不令人惊讶。
惊讶归惊讶,顾非晚心底的兴奋应该是只有自己知道吧,她想到一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之后忍不住笑了,“当然记得了,但你不是叫陆允之吗?”陆离轻嗤了一声,“我名叫陆离,允之是我的字号。”说完后,两人相视笑了。终于,顾非晚得偿所愿嫁给了藏在心中六年的良人了。
(四)
自打顾非晚从江南回到长安后,身体上不太适应长安的天气。于是,一到天气变冷,亦或到冬天,陆离总会细心的吩咐下人帮非晚准备火盆,暖手物品,御寒衣物等,绝不让她受寒。
太和二年,顾非晚和陆离成亲后的第一个冬天。
顾非晚静静地站在一棵早已凋落的树下,不知何时,已有满天雪花纷纷落下,而顾非晚却没有发觉。突然不知从何处伸出来一把伞,帮非晚遮住了头顶上的雪。
“下雪了,我们进去好不好?”随即非晚听到的是陆离那温柔的声音。非晚抬头看着雪下了起来,不由得让她想起他们的初见,“我想和你一起走走,好吗?”非晚对陆离说道。“那我们得先去添衣,否则不可能。”陆离知道她心中所想,所以也就没拒绝她。同时非晚知道陆离是为了她的身体才让她必须得回去加衣,她也知道陆离为了根治她的病一直在民间寻找名医,他的良苦用心她从来都是知道的,所以非晚也就同意了。
雪花覆在落叶上,装点着斑驳的土地。他们在雪中漫步,一把伞,两个人,串串脚印,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面啊。非晚心里想,真想让时间就定格在此刻。
就这样,顾非晚和陆离相伴走过了一年又一年的岁月,一个又一个的冬天,看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雪。
……
(五)
某一个雪天,非晚问陆离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陆离回答说,就在你喜欢我的时候。
那年十四的陆离,本只是出门走走,却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独自在雪地里。好奇心的驱使,他走向了她,那个女孩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再后来,当女孩帮他抚下发间的雪时,他感受到了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可他明白晚了,让他们之间错过了整整六年。在成为丞相后,皇帝要为他赐婚,他心中想到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她,顾非晚。
弹指一挥间,流年不复返。错过,是为了更好的遇见。
从年少懵懂,到暮雪白头,谁人能知?恰好,他们遇见了;所幸,他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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