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有浓郁的丧葬文化。人去世,不说“死”,要说“老了”或者“过了”。
到今年,我经历了爷爷奶奶,外婆(外公在我出生十几年前就不在了),婆家爷爷,父亲和公公6位亲人的离世。而这一次,我亲眼目睹了公公去世的过程。在我看来,生命的最后就是意念和身体做最后的搏斗。身体早就疲惫腐朽,可是求生的意念不灭,中枢神经对身体尤其是呼吸系统发出指令。在弥留之际,肺式呼吸功能没有了,转为腹式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很大的精力,所以病人异常的痛苦,每呼吸一次,病人的腹部都要深深陷下去。但是,中枢神经的指令还在继续,身体就只有做最后的挣扎。就像一个机器,原料即将耗尽,发出刺耳的嘶鸣。突然之间,公公微弱的呼吸没有了,暗红的脸色转为灰败。我们围在四周,不敢哭出声来。
天气炎热,冰棺不久就运到。公公被换上寿衣,装进冰棺里。不久道士进门,开始超度亡灵,送他进入极乐世界。
爷爷是1992年去世的,去世之前病了一段时间。那时我才19岁,当然不太明白生死。在灵堂跪拜的时候,我在仔细聆听道士念的经文。闹夜到最后,经文里劝说亡魂东南北方都不能去,只有西方是极乐世界,要他去西方。这时候,我才突然伤心起来,仿佛是突然明白了死亡的意义。闹夜结束的时候,棺材被抬出去,方凳和方桌全被掀倒,亡魂不走也得走。
婆家爷爷活了一百多岁,真算得上是有福之人。去世前的晚上,因为侄儿娶亲,我和嫂子跟老人家坐一起,我们不停给他夹菜,他吃得又多又高兴。可是,第二天早上却传来他去世的消息,让人难以置信。现在我看来,这是修得最好的死法了,因为没有痛苦。可是姑妈却很痛苦,因为这样一个大家庭,没有一个人为爷爷送终。而且,爷爷的丧事是在叔叔废弃的老屋做的,当时在我看来不够体面,这次丧事也让我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
父亲是2008年国庆节的第一天发病的。那一天我在学校的时候,心里突然特别不舒服,回家就接到了堂哥的电话。我们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不能清楚地说话了,左边身子不能动弹,口里流出涎水。在医院呆了3天,哥哥回来,叔叔也到了医院。叔叔问医生,可不可以救治到他能站起来。医生说他现在是保命,还想站起来?叔叔就同意把父亲接回家。父亲住院的第二天,就含糊地对姑妈说了,他不想治疗,因为哥哥孩子多,家底薄。到第三天,父亲就昏迷了。可是车子开动的时候,父亲流下了眼泪。也许这是这辈子我最深的记忆了,我没有尽全力挽救父亲的生命。
可是,如果父亲能救回来,一直瘫痪在床。然后苟且度日,直到死去,是不是就是我尽到了孝道?
不救,良知一直受到拷问。
救了,然后在艰难的照看过程中把最后的一点良心耗尽。
到底哪一个更好?
公公的丧事办了3天4夜,酷暑考验着每一个人。
公公7个儿子,一大家子人,所以前来吊唁的人很多。我和大米虫的职责是陪拜,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我们跪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跪下去。到第二天,我的脚从小腿到脚指头,全部肿了。第三天午夜,实在支持不住,躲去睡下了。
在灵堂也有空闲的时候,除了偶尔给亡灵上香,我也认真听听道士们念经。不知道是自己听力下降了还是道士们声音不清晰,这次我没能听出什么来,只有最后一句记住了,“从今若要再相见,除非相逢在梦中”,不由一声长叹。经文听不清楚,偶尔看看吹唢呐的师傅,他们的脸颊一鼓一落,看着有点好笑,给了我短暂的隐秘的快乐。
3天4夜,丧事很热闹。道士们把每天的内容都张榜公布了,有人开玩笑就像我上课之前备课一样。在灵堂的时候,我观看了一个造坛收兵。如果从艺术的观点来看,这是一个火热的舞蹈,给悲伤的丧事增添了一些活跃的元素。其他在室外的内容,因为我要守在灵堂,没能去参加。
因为一大家子人太多,意见未免有相左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也听到了一些刺耳的话。我的心情是沮丧的,有一些委屈。可是,除了虚华的热闹,这场葬礼难道就没有值得纪念和铭记的东西么?
一些人一些事,其实不值得细细去推敲的。
阴阳相隔,公公人已杳。
惟愿我们,都慢慢明白生死的意义。
公婆的墓地,是早几年就做好了的。在公公的墓碑上,刻着他的《自言》:
白发苍苍独自言,劳动奔波度一生。
千辛万苦养儿女,人人成家个个圆。
尊敬长辈行孝道,告诫下代德在前。
乡邻和睦常记住,家庭互爱福自生。
良心二字来处世,荣华富贵亿万年。
我请侄女用手机帮我记下来发给我。
如果我们能够铭记并且遵照老人的话去做,才不愧是黎公仕斌老大人的孝顺子孙。
2018.07.20.18.08于银山佳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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