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没有上锁,像是等待谁的到来。厚重的霉味让你生理不适,同时也昭示此地许久不见天日。
你期待的人没有出现。很可惜,除了堆放的杂物此外这里什么都没有。寂静,死一样的寂静。所有的生物存在可能性都被抹杀,没有蝉鸣,没有蛙叫,青苔都没有,荒谬至极,你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你忽然发现地上有张纸条,写着鲜红的大字:
是你杀了他。
恍惚间,眼前好像有一堆人围着你,打量着你。伤口好疼,哪里都痛。是什么时候引起他们注意的,已经想不起来了。为什么是你,你没有做错什么啊?
中间的人肆意的笑着,无数个时光里他的身影重叠,找着各种理由在你身上宣泄着他的不满。跑腿慢了几秒钟,没有和他打招呼,甚至你的笑都是原罪。羞辱,不停的羞辱。
当拳打脚踢和语言攻击已经不能让你再露出他们想要的恐惧时,该用什么手段去换取他们恶劣的快乐?他让人钳制住你双臂的瞬间,你很快想到了——真是太不妙了啊。他走近,可以感受到他恶心的呼吸。
“是男生却喜欢可爱的东西,这手这么细,也没有多大劲,啊哈,果然你是个gay吧。”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后来的事情想不起来了,才怪。反抗是更猛烈的报复,没有人在意你的哭喊,没有人。你就像在大海里呼喊,喘不上气,传不出去。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房间,洗刷了一遍又一遍。
脏得要死。为什么还不能去死,为什么要活着。
后来,更过分啊。拍视频,和放些道具,观察你。你其实试过报警,局长见了他都要哈腰。
被他发现后,没有人能救你。看着酒店浴缸里满满的水,想着溺死或许更轻松吧。
在生活里,你和他走得很近,他喜欢叫你兔兔。
之前班上有几个人叽叽喳喳说你们是cp,很甜。你是大母0,娇滴滴的。希望你们多撒点糖。还有人写信给你说你们真好嗑。
现在她们更加确信了这种说法。看着你们走到一起在背后说说笑笑,指指点点,时而尖叫。
她们说你很幸福啊。
他越来越放肆,在班上用手搂着你的腰,笑嘻嘻的。他对你好像真的很好,会注意到你的伤口送创可贴,会给你送早餐,会帮你补习,会帮你找理由请假。
只是伤口上他弄的,早餐是他用你的钱买的,补习和请假都是因为他的需要。他想要绑住你。
他对你的态度越来越奇怪。有时在事后还会轻声地说些类似安慰的话。有次,他想亲吻你。你想都没有想给他了一巴掌。他生气了,刀在你腿根刻下了字:司的小x。
你想活下去,但他太恶心了。
他开始说爱你。你听着反胃。他让你说爱他。
你的爱人注意不到你。你也不想让她看到现在你的一塌糊涂,已经两三个月没有联系她了。糖也没有啦。说到底,她还是不知道你是谁吧。
对你最好的母亲死了,你从此也算无牵无挂了。
你坐在窗台,想着你这一生真可悲啊,什么都没做成。想要的不属于你,不想要的却赶上来。
也许明年会更好呢,过年前几天,你被他拉出去了。
他的占有欲很强,已经不想让他的哥们拿你开玩笑了。他让他们叫你嫂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着欺负你的人跪在地上说着这些话,你差点笑弯了腰。他爱你。他真的爱你。
“MD,老子为你跟十几年兄弟掰了,你怎么就不说些什么呢。”
他想听到你说你爱他,可是你只会骂他,不可能说爱啊。那样,这个词就脏了。和他一样脏,和你一样脏。该用什么去说对她的感受呢。
你或许真的再也追不上她了,你失落地想。
他看着你盯着手机界面失魂落魄。他抢过手机,看到了你QQ的顶置。
你想着他们肯定没有什么关系,也就无所谓了。
他说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你喜欢她了。他笑了,笑得那样放肆,像是大仇得报。
“你抢不过他的,她是什么,你是什么。你是万人骑,她是明月花,她前程万里,你想用什么套住他,用你虚假的爱吗。”
你知道宋司涂口中的他是谁,她的班上的副班长,她是班长。两个人名列前茅,不分上下,经常代表学校出席各种活动,同学们都说他们天生一对,郎才女貌。他长得很帅,家世好,有种压迫感,是眉宇之间自带的气质。
但为什么宋司涂会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你忽然想起来某天夜里帮接他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熟悉——原来如此,是他。
你攥紧了手心,他说得是对的。你不想管这些混账事了,你只剩下她了。
“兔兔,你说如果我让她知道你,你会感谢我吗?”
你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你写的暗恋日记,有没有收到你的礼物,或者最后知道了吗。
今天是除夕夜啊,他说起他所做所为想要威胁你的时候,你用尽全力地跑走了。他还想拿了你的钱让你走不掉。
可他不想想,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在意。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赢过所有人。你们一直认为,只有死亡才是永恒不变的。
“要活下去啊,我们高考完就一起去玩!”
她曾那样信誓旦旦地和你的约定啊。
你无数次设想你的死法,高空坠落或是划开脉络,或者吞噬下一瓶白色药片,无痛永别。
你又到了叶华公园,花还没有开,等不到了。
那棵你曾寄托了期望的小树也没能等到它长大,真弱小啊,和你一样。
你听着鞭炮声,看着天空的烟花绽放,好像听到人们的欢声笑语,又回到了小时候和母亲一起过年的时候,闹哄哄的。
真是抱歉啊,违背约定了呢。明天好不起来了啊。
——好疼啊,这就是窒息吗。
你感受到泪水划过脸颊。还是在学校仓库,刚刚的那一切也是幻想啊,真假参半地幻想着别人对你的爱真是一种卑劣行径。
“所以你都明白了,对吗?”
是啊,这是你的妄想,一场不存在的妄想,荒谬的妄想,你和他强调未来,他却没有未来了。你可以帮他的,假如当初你在勇敢点,或许,你们还有可能吧。
你的妄想明明那么简单,错漏百出,你一方面不愿意接受他的死去,又不甘心自己被囚禁在这个不可能存在的世界里。
除夕夜那天大家都在笑啊,他的泪水落地声音那么小,谁听得到呢。
说到底,你才是凶手啊。你杀掉了你的爱,抹除掉了他存在的可能,给他遥不可及、实现不了的希望,最后只困住了自己。这么大的世界,你什么都做不到。
你是个只知道想象的懦夫。
事实是,高考完那天,你没有去告白,你还是那么胆小。和闺蜜出去玩时,不经意问了问,她说他死在去年除夕。又某一天你收到一个人寄来的一封信件,没有署名,几乎记录了他的一生轨迹,也包括对你的爱。
你有个关系巨好的网友,从初中认识的,你们互相理解,分享日常琐碎。你们是同城,但从未见过面。
你们一样孤僻,但你伪装得更好些,没有人明面上讨厌你。而他从小就因为皮肤生得白,身体纤瘦,爱好不同被同类排斥。
他提过叶华公园的花海,但每次去都赶不上盛开;他很心疼那棵小树,希望它可以顺利长大;如果可以,他想和你去一次游乐园,他藏了个礼物在他打工的店里,你只要去,就可以拿到。
有天晚上他一反常态,凌晨三点还游戏在线,但是没有开局。你问他怎么了,没有回。
他以前开玩笑地说过猝死了你就帮他收尸。你怕真成了,赶忙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却一个劲地哭,你听他哭了好久好久,他讲了许多童年往事,最后装作轻描淡写地说:“我妈死了,他们不让我回去。”你一个劲地安慰他,他又哽咽着和你道歉。
你们是再适合不过的旅伴,但打那次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号。你以为是他学习忙,也没有在意。没想到那天的诀别竟是永恒地分别。
事实告诉你,你们不过是轨道偶尔交汇的卫星。
从此你整日浑浑噩噩。
你搜索过此事,你只看到一篇学校的辟谣公告。他们说他自杀原因与学校无关,是家庭原因导致的。锅甩得一干二净,对于遭遇的关于学校的绝口不提。
越想越难受,你抑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帮你?没有办法吧,都是你的错啊,这是你的自作自受。
好像有脚步声,是谁——不重要了。
你想起来本子上记录着他的噩梦的开始时间。而那天,你正好路过这里。其实你听到了一些喧哗声,不过你没有多想,以为他们在偷摸打牌抽烟了。你不想惹事,你也管不了。
你的闺蜜出现了,她抱住了你,什么都没有说,却问出来这句话:
“那么让你重来,你会放弃自己去拯救他吗?”
你没有说话。
她看着你,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看刑侦片,说想成为警察,打黑除恶。你那时候看到人们因冤屈而痛苦,因贫苦而挣扎的史料记载,你会哭啊。”她顿了顿,“你说你想帮帮他们,你还把自己所有的钱给过路边乞讨的老人,只因为他需要,即使可能是个骗局。”
“你不是她了,现在的你变成了这样——”她的眼里都是不解。
你替她接上了:“犹豫不决,畏首畏尾。”
以前的自己看到了你,会很失望吧。
她说的道理你都懂,想帮助每个人,你确实想过。可你什么都没有,就连灵魂也染上了虚无。艺术节人人都有拿手好戏,你只能笑嘻嘻地打个过场,就算学到半夜也只能和那个家伙打个平手。父母只希望你考好,他们全然不顾你几近崩溃的精神。
你还记得你说想学画画时,他们当场拒绝。那一刻,他们脸上神色变了,他们指责你不知道生活艰苦,净想些没有用的东西。你是学生,你这个年纪应该好好学习,画画什么时候都可以。以后找工作也要靠学习的……你不理解,点点头,笑着说只是开个玩笑。
后来 你从亲戚口中听到他们不久前付了两套房的首付,要还一堆债。他们说是为了你和哥哥的未来,以后也有个依托。你只是个局外人吧。
你听过母亲在吃饭时和你们提起过她的学生太懦弱,因为考不好就想着轻生,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啊,生命这么宝贵。你那晚饭吃得很少,心情乱糟糟的,你觉得你的母亲不该是这样,那里错了呢。
你不想和家里人说起你的事情,你害怕看到他们的眼神。他们希望你是正常的,健康快乐的。
你不敢告诉他们事实。
“平等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公平正义只是一种设想。他们吃着盛宴,谁在乎蝼蚁死活?”
“那你试过吗,你有做过吗,你怎么知道不行?”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吧。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刀,对准了你:“如果你的活着是麻木不仁,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我会帮你的。”
“你在后悔什么,你明明听到他的声音,却欺骗自己,明明知道宋司涂的骄纵,擦肩而过时你心心念念的人的神情异常你一点都感受不到吗?”
无法反驳。你不想再找借口了。你看到过他,但一再忽视他的异样,归咎为学习负担,这和你厌恶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你点点头,她以为你终于醒悟。你却握住了她手里的刀,很痛,但比不上他千万分之一吧: “我明白了,让我自己来吧。”
她呆呆地看着你,可能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她以为你醒悟了,松开了手。
你下手很快,刀刃开满了红花。她还在笑着啊。你感觉自己好疼啊,完全没有书上说的那么轻松简单。反正也是最后一次吧。
彻底消散之前,你好像又看到了他。是和你初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灿烂的笑容啊,好怀念。他说:“忘了我吧。”
你没死成。你被人送到了医院。
医生都劝你放下,让你想开点。你以前关系好的同学也来看望你,他们说许余途的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他是自杀的,是他自己的问题。
你听到的时候眼睛涩涩的,想反驳他们,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你点点头,就当自己知道了。
可是,许余途是谁,他难道对你很重要吗?
你问医生另一个女孩的伤势怎么样。
医生说:“你睡傻了吧,你是被你同学送来的,只有你一个人,当时你差点命都没了。”
他好像还怕你不相信一样,打电话喊他下午来。
原来你认识那个男生,他是你高中三年的同学。你们同为学校的骄傲,他是神完美的造物,是阿弗洛狄忒的赏赐,是阿波罗的竖笛。
但本能的,你排斥他。你感觉你们是同类,却找不出他一丝一毫的破绽。要么他对你并非伪装,他真心待你;要么,他自始自终把真实的自己隐藏得滴水不漏。
你一度认为你们不会再见面,所以看到他的瞬间不由得发愣,还是他先打的招呼。
“好久不见,刚刚睡醒吗,怎么有点呆呢……”
你挥了挥手,表示情况很好,专而问他:“只有我一个人吗”
他点头,又不禁皱起眉头:“当时你疯了一样用刀刺自己,我差点拦不住。至于你说的人——我没有见到。你怎么了?”
当时你没能告别,现在再藏也藏不住的,大家迟早会发现她的消失。但他关心,你还是解释了:“当时,我杀了我的闺蜜,你以前还打趣过我们关系很好来着。”
他看着你,你的话出乎意料,被吓到很正常。“不,我记忆里你的高中三年朋友是很多,可没有固定的玩伴。”
这绝对不可能存在,你不会相信的。
你们明明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啊,你所经历的事她都陪着你,不分大小。你们无话不谈,因为家庭原因,你们经常在一起一待就是一天。
她在你失落时候会想各种方法抚慰你,还送过你几个月的奶糖。但等等,那不该是你们的初遇吗?她那时候是笑着对你出这些话的吧:“喜欢你很久了,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个举动生气,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
可,你们怎么可能时时相伴,甚至她的名字你都忘记了,你早该注意到的。
你打电话问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讲了有关她的各种细节,他们却出奇一致地说,你没有这个朋友。
好奇怪,今天是愚人节吗?大家一起骗你。
她明明是鲜活的啊,她曾经和你做过那么多事情。你前不久还用刀捅进她的胸膛。你该用什么去证明她的存在。
或许这也是你的一场幻想。
“你知道许余途是谁吗”
“不清楚,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好,先喝一口水吧。”他把装满水杯子递给你,“既然想不起来,就不是重要的人吧。”
你接过水,一饮而尽,而后又问他:“你会相信我所说的吗,即使我无法去说明?”
他看着你,忽然眼眶红了,语气是压抑的平静:
“我相信你啊,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偏偏你总让人不放心。”
他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听不见了。
恍惚间,你被他拥入怀中。
你忘记了很多事,医生说可能是刺激太大导致的妄想症。你的父母很伤心,他们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病。
你的病很快就好了,他们也没有追究什么。
出院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你觉得你现在很幸福,因为你有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他很温柔,他陪你做了很多事情,甚至包括休学手续和出院手续。
你们很相爱,没有任何阻隔的。
他很宠你,他会温柔地对你,即使你在他工作时打扰他也不会生气。他记得每一个纪念日,会为你想些小惊喜,比你更关心你的身体。不让你熬夜。他常常带你出去玩。
好像是你向他告白的,在喝醉后朋友的怂恿下稀里糊涂地就在一起了。你还记得你吻向他时,他眼里的你是那么清晰。
平常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因为朋友很少的原因,和他的相处的时间占了你人生的大部分。
说实话,对于你的爱人,你分不清你的感情,你只是感到熟悉,近似倦鸟归林。他一次又一次地强调你在他生命中的价值胜过一切,大概这种感觉是爱吧。反正大家都很高兴,而你们恰巧仿佛天生一对的契合,你的感觉有那么重要吗?
你像依附生存的藤本植物,没有他已经活不下去了。他明明那么优秀,却选择了卑劣的你,真好啊。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你特别喜欢去叶华公园,月月都要去,即使那里的花还没有开放。那里好像充满了回忆,不过不是现在的你的。
说起来,你曾经看到他的一条短信,是宋司涂发来的,他们的关系还不错吧。走进精品店想买东西还收到了他的礼物,是只可爱的小猫挂件。
店员问你:“是x小姐吗,这是他留给你的东西,这上面可是他满满的爱哦。那孩子就是害羞,不敢当面说这些话啦。”
但那又怎么样呢?没有办法了。
你现在可是幸福的,在所有人都羡慕的目光里活着啊。
撰稿/因风获羽
排版/年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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