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如果不出意外一定是去外婆家的日子。下着大雪,马路上积起盖住鞋子的雪,雪下有冰。天发黑,我们提着东西来到了上街,等待着,往去杨树洼的岔路口遥望着,希望能有车进山,等着等着,突然一辆三轮车出现了。我们爬上坚硬的车斗,风凛冽地吹着我们的脸,母亲拿围巾将我的脸包住了,车颠得厉害,虽然是修好的马路,但是坑坑洼洼的,我们站立在车斗中,迎着山风,就像奔赴刑场的战士。因为雪冻了一晚上,防滑链安装在车胎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有一阵,车猛烈地上下,路抖得几乎将人掀出车外,坐在麻袋上,车抖得我们屁股似乎裂成柿瓣,心也剧烈地起伏着,想着坐这样的三轮车实在太难受了。下坡的时候车是往下的,飞快地滑动。上坡时候,车吃力地爬坡。我记得司机换档换得格外频繁,车几次停下,然后司机扭动一根弯曲的发动棍,好几次,车难以发动。我们甚至还下车去凑着车往前滑行。我们担心着,什么时候才能到啊。脸前是雪花,前面雾气弥漫着,我们仿佛置身仙境。等到车冲破障碍,我们进入,而前面还是大雾,再进入,一直在未知与进入中切换着。经历千辛万难,我们才算是到了外婆家。我叫着奶奶,奶奶,外婆掀开门帘,我看到了外婆,那矮小的弯弓一样的身体,外婆迎我们进屋。我们坐下了,火炉发出微弱的暖意。
隔壁奶奶家烧了大火,我们总是去他家烤火。上房门槛内,搁了一个盆子,盆子上架着柴,那柴已经烧成炭火一样了,通红通红的,但是还要继续加柴,不然那炭火看着再通红,也是在销蚀着。坐在那里,有时候风正好将烟吹到你的脸上,你换个位置,又来了,你以为烟故意和你作对呢。那家的爷爷还吸着长长的旱烟管呢,噗嗤噗嗤地,那烟管倒是磨得发亮,比他的脸亮。他的脸黑得像老鼠屎一样,透黑透黑的。我走到他家门口,他总是叫我小干,小干。农闲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抽着旱烟,他的身后土黄色的墙壁上还残存着毛主席语录。我们烤火,有时候会有几个土豆在炭灰里,想起来了刨出来,已经像黑炭了,土豆心儿也被烧焦了,不能吃了。烤火,无所事事地烤火,在山区的雪天,除了烤火,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
火炉上什么都能烤,几个花生,烤得发蔫,却热得烫嘴,嚼起来就像嚼一个泡泡糖,怎么也嚼不碎。几个自家园子里的苹果,烤得皮发黑,冒出白色的泡沫。吃起来,倒是温热而美味的,那烤苹果,风味佳,热乎乎的,甜甜的,我最爱吃的是接近苹果皮的部分,那部分已经烤熟了,软软的,糯糯的,而里面咬起来软中有脆,口感就不那么好了。除了烤苹果,外婆还给我蒸梨、蒸苹果。蒸出来的梨、苹果不像生吃那么凉,吃起来一定是好吃的,因为我们当时都是跑着玩的孩子,只要有吃的,就开心的不得了。
不烤火,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冬天的太阳出来得格外迟,又因为屋顶高,等到晒到上房门口,已经是九点多了。还是那么冷,地面是凹凸不平的石头地,上面有灰尘,外婆坐在门槛外石头上。外婆屋门口和姨妈家厨房用土坯墙隔着,那土坯已经不是四四方方的了,残垣断壁似的,豁着,上头搁着一块布头,几个豆子。头顶上是荆条编织成的棚(像阁楼一样放着一些杂物),棚下悬挂着篮子,篮子里搁着辣椒,怕老鼠糟蹋了,悬在半空。土坯墙右边系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长年累月风吹日晒扎脸的小毛巾,还挂着姨妈的黑色围裙,其实就是一块脏的发滑的布。我们坐在外婆的门口晒太阳。台阶下还长着青苔,牛经过了,地上一堆一堆的牛粪。太阳渐渐将人的脸晒得发烫发红,外婆说我回去躺会。有雾的阳光,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着,永远直不起来的腰,外婆的一生就在这太阳光中逝去了。姨妈去大门口堆积如山的柴禾上晒衣服了,顺便还拿回来一把木耳,说中午有菜了。
我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玩,外婆出来了,坐在我旁边,塞给我二十块钱,我说不要,外婆嗔怒,说拿着,我装进裤兜。
走的那天早晨,有点阴。车来了,我先出去了。外婆弓着腰急急地走到门口处,说娃走哩也没吃顿好饭,递给我几个煮鸡蛋,用塑料袋装着的。嘱咐着摩托车司机慢点骑。摩托车飞速离开,我转过身,外婆还站在村口望着,她越来越小,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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