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坐在床沿上,抚摸着我的头发,二十九岁的我,六十一岁的母亲,抚摸着我头发的不是母亲的手,是还能动的两根手指。母亲说了许多,大姐二姐九个月便断奶了,我是最小的一个,直到两岁母亲才狠心断奶,大姐二姐小时候都是自己走,我一直是被母亲抱在怀里······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冲母亲吼:“那是我想要的吗?因为你们自己强行改给我的,我就该是个贼,我做什么就都是错的。”母亲说老二因为家里贫困没上大学,一直有所亏欠。我接受的教育最多,如今读到了博士,可全然不像个知识分子,我问母亲:“我考上大学难道是因为你们偏爱我吗?我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我要是学不进去也考不上大学,你们是不是也会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对我好一点,至少公平一点?”母亲沉默了好久,念叨着“行,你是凭自己考上的,你脑子好”离开了房间。我听到厨房里响起了哒哒声,那样缓慢且没有力量。
父亲过来了,从镜子里看了眼哭泣的我,说母亲吃了太多激素药,脑子反应也慢了,夏天的时候因为各种药混着喝过敏全身多处溃烂,差点没命。家里就这么一个老太太,不要再惹老太太生气,一定要让她开心。“差点没命”四个字比“被惯大的”有不知强大多少倍的力量,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没有母亲,更没想过假若那四个字成真了,我该怎么办,像一尊石像被焊死在板凳上,想要起身,却没有力量。父亲在我旁边拉二胡,曲子是《世上只有妈妈好》,我不知道父亲是故意的还是偶然的,我也不知道我是在恨导致我被误会为小偷的二姐,还是恨我自己人到三十仍一事无成甚至不能将父母接到身边的自己,厨房里缓慢无力的哒哒声让我的思绪如缠绕不清的丝线,怎么也找不到可以拉出来的线头。父亲说母亲在给我剁丸子,叫我过去帮一下,我仍旧没有动,想要在越来越刺耳的哒哒声中找到一个切入口。
哒哒声停了,母亲轻手轻脚得走过来,将门推开一个小缝,说她一个人炸不了丸子,能不能帮她一下?听着脚步声又逐渐远去,我却仍旧动不了,电脑上放着学习视频,每个字却都带着一圈氤氲,怎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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