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故乡好。我也这么说,而且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起河南周口,我都是两眼放光。这不仅出自于生命的本能,更是我文学立身的全部。
故乡是什么?你在一个地方出生、长大,离开了,回过头再看这个地方,叫故乡。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那样眷恋那块黄土地。我在那里的一段记忆,对我自己的人生太重要了,作为人生应该认识的那些东西,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家乡的社火风俗我从小就爱看,自以为早已耳熟能详。可当为了调查故乡风俗,社火变成了我的调查对象,我才发现许多原以为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其实并不一定完全了解。单是许多细节,自己以前就并不清楚。比如高台表演中非常关键的扎绑,需要很高的技巧,扎绑得紧了,扮演的孩子承受不了,说不定表演的途中就会大哭起来;可扎绑得松了,孩子可能会从上面掉下来,十分危险。所以,每次扎绑都要请有经验的人来做。还有像社火如何组织、社火表演与观众之间具有什么样的互动关系、社火对于各村落之间的社会关系产生着什么影响等问题,都是自己作为一个小小的看客从来不曾想到过的。老家有一条河——清水河。清水河水绿如蓝。汨汨流淌,春江水暖,烟波浩渺,澄澈如练。河畔景色新。绿柳白杨,郁郁苍苍,芳草萋萋,百花飘香。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河水日日夜夜低吟浅唱,看惯了水面年年岁岁征帆远航。
儿时,几个小伙伴,赤裸裸地爬上探进河心的弯弯柳,投入河中,一个猛子扎出老远。钻出水面,手里攥着蛤蜊、泥鳅、菱角,还有光光溜溜的鹅卵石。顶好玩的是打水仗。俩人互打、分拨对打,难分敌我的打乱仗。波光涟涟,水花四溅。累了,乏了,或仰或卧,在沙滩上晒太阳。有时,闪进草丛中,专注地等着蝴蝶落在野花上。最有趣的游戏,浑身一丝不挂,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顺着河坡比赛打滚儿,扑通扑通,滚入河中。兴高采烈,喜上眉梢。
我是在河里泡大的,我是在这山水的怀抱里成长的。哪里水草鲜,哪里野花香。哪里沙滩软,哪里卵石光,处处烙印在我的心间。哪里人憨实,哪里人善辩。哪里人巧于经商,哪里人勤于种田,统统牵动着我的心弦。是的,在他们之中,有憨憨实实的种田能手,提梁下种、筛簸扬拿,样样在行;有巧舌如簧的经商行家,和颜悦色、满面春风,神采飞扬;有故事大王,高粱地里的民俗故事,顺口溜出一大串,诙谐幽默,趣味盎然;有爱扭的,大秧歌、小车会、诗赋弦、耍龙幡,在田间地头或自家小院,手舞足蹈,喜气洋洋;有爱唱的,豫剧、评戏、梆子、越调、黄梅戏,登高坡,溜河沿,南腔北调,仰天扯着嗓子吼。虽登不上大雅之堂,却也为家乡平添几分野趣儿,落得父老乡亲,笑逐颜开,心花怒放。
我唯一的愿望是能多给家里少一些负担,搞些可吃的东西。在外回家,手里是不空过的,有一把柴禾捡起来夹在胳膊下,有一棵野菜拔下装在口袋里。我还曾经在一个草窝里捡过一颗鸡蛋,如获至宝拿回家高兴了半天。那时间能安我心的,就是那家里的藏书了。
河南虽然是天上平原,站在这里,北京很偏远,上海很偏远。虽然比较贫穷,山和水以及阳光空气却纯净充裕。
总觉得,云是地的呼吸所形成的,人是从地缝里冒出的气。周口在豫东平原,河南天空的鸟是黄河里的鱼穿上了羽毛,黄河里的鱼是河南天空的脱了羽毛的鸟,它们是天地间最自在的。我就是从这块地里冒出来的一股气,幻变着形态和色彩。所以,我的人生观并不认为人到世上是来受苦的。如果是来受苦的,为什么世上的人口那么多,每一个人活着又不愿死去?
人的一生是爱的圆满,起源于父母的爱,然后在世上受到太阳的光照、水的滋润、食物的供养,而同时传播和转化。这也就是之所以每个人的天性里都有音乐、绘画、文学的才情的原因。正如哲人说过,当你看到一朵花而喜爱的时候,其实这朵花更喜欢你。人世上为什么还有争斗、伤害、嫉恨、恐惧,是人来得太多、空间太少而产生的贪婪。也基于此,我们常说死亡是死者带走了一份病毒和疼痛,还活着的人应该感激他。
我爱老家河南,觉得这里的山水草木、飞禽走兽没有不可亲的。凡是我有了一点成绩,是河南最先鼓掌,一旦我受到挫败,是河南总能给予慰藉。我是老家河南的一棵草木、一块石头、一只鸟、一只兔、一个萝卜、一个红薯,是中原的品种,是中原制造。
我在老家周口生活了好多年。
文学的根本是表达集体无意识。我也欣赏生生不息这四个字。如果在生活里寻找到、能准确抓住集体无意识,这是我写作中最难最苦最用力的事。而在面对了原始具象,要把它写出来时,不能写得太熟太滑,如何求生求涩,这又是我万般警觉和小心的事。遗憾的是这两个方面我都做得不够好。
人的一生实在是太短了,干不了几件事。当我选择了写作,就退化了别的生存功能,虽不敢懈怠,但自知器格简陋、才质单薄,无法达到我向往的境界,无法完成我追求的作品。别人或许是在建造豪宅,我只是经营农家四合院。
人总是想留住一些东西,却又不可避免地在遗失一些东西,比如故乡。我从小就在听遗失故乡的故事,这些故事来自于我的父亲和母亲的家族,来自两个家族百年来的漂泊历程,在一次次遗失故乡之后,又一次寻找故乡。到最后,在一代代生命的延续中,谁都无法保证,哪里才是自己真正的故乡,哪里才能安放自己的乡愁?所以古人才会有“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感叹。
五千年中,一百多年太短,但对不停寻找故乡的人来说,一百年亦是沧桑巨变。我们渺小如尘埃,我们又真实地存在于中国乡村大地上的某个角落,用力地活着,充满希望地期待着。
我在很多篇文章里都写到了程楼村,写了我对它的“爱恨情仇”。它是我出生并且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它是周口地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村庄。在我之前,可能没有一个人用文字来写这三个字,即使是我写了,程楼村也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程楼村,它在我们国家的行政区域里有自己的大名——淮阳县曹河乡程楼村一队。
有时候我会有一点点的小庆幸,幸亏程楼村是程楼村,而不是笼统的几队,这让人更容易区分它,区分它的与众不同,区分它的遗世独立。我也知道,在中国大地上,如同程楼村这样的村庄成千上万,如我,和我的乡亲们一样生活的人也是数以亿万计。
在我出生的时候,我的生命印记就已经和程楼村密不可分,为数不多的乡亲,为数不多的土地,为数不多的生活收入,以及为数不多的小伙伴,程楼村小得让人觉得单调,小得没有什么多的故事,大家的日子是一眼可以看到头的,是一成不变甚至无可奈何的。程楼村唯一多的就是黄土地,土地连着土地,树林靠着树林,眼前是水,远处还是天。在豫东平原的包围下,程楼村像一个孤岛,夜晚来临时,它也和原野一起融入夜色,成为大地的一部分。
任何新兴的事物在程楼村都是迟缓一步到来的,电灯、电视机、手扶拖拉机、摩托车、小轿车……程楼村人像老黄牛一样,缓慢地生活着在日月的更迭中祈盼着丰收,在饥馑的年月里无助慌乱。小小的程楼村,承载着上千人的悲欢离合,在天上平原深处上演着微不足道的平淡生活。
我的乡亲们在土地上日复一日地继续劳作着,重复着。千百年来,土地上的光阴都差不多,我是他们中间的一个,是被生活磨砺之后的标准的农民。以前在程楼村,犁地、拉车子、撒化肥、收割、播种我都会;在程楼村,灌溉、施肥、锄草、打工、喂养牲畜,所有农民经历的生活我也一样经历着。唯一的一点不同可能就是,我是个会思考、热爱读书的农民。我思考着季节的变幻,生命的交替,思考土地上劳作的我们的最终归宿,思考人的一生所经历的悲欢离合。虽然最后没有思考出来个结果,但却发现,从古到今,写农民生活的人大多都不是农民。我想起程楼村,想起我的祖辈们的颠沛流离,他们在土地上的生活,我们在土地上的生活,该由谁来记录表达?
文字的魅力不在于当时能创造怎样的影响力,而是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一种参照物,让一个时代的影像长久地留存。普通人之所以被叫做普通人,就是因为大家的故事平淡无奇,千篇一律。但正是所有的普通人构建了最基本的社会基石,才让整个社会能够正常地运转。想到这里,我不再对着老家河南发呆,我决定用粗浅的文字来记录,记录普通农民的生活,记录一个时代的变迁。我希望在这世间留一点痕迹,我希望做一个有理想的农民。
感谢我读过的书,让我是个能识文断字的农民,也感谢网络在全社会的普及,让我重新捡拾起了读书写作。劳作之余的所有时间,我都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做着不切实际的梦,成为大家眼里一个“不务正业”的农民,用手机和电脑捣鼓着我拼凑起来的平凡的句子。
现在回想起来,从十几岁的懵懂少年,到步入社会的工作单位,它影响着我生活和人生的点滴。我走的每一步、每一条路,都是那片黄土地赋予我的力量,我坚定且踏实地前行。感恩这个家赐予我温暖,前进的步履永不停歇,对家的依恋情怀不断。
我们时常听人讲南北差异,讲南方的农民吃苦耐劳,讲他们为了过好日子走出家门去外地务工,有可能几年都不回家的毅力和坚持,所以南方人普遍富裕。说北方的农民是过于恋家,不肯去挣钱多的地方,所以一事无成,连年贫困。但其实世上的事情,哪有什么绝对的好和不好。对于程楼村外出务工的这些男人来说,家的祥和稳定才是他们最大的追求。
从散文和诗歌在报刊杂志正式发表,到长篇小说的出版,我的日常生活里,种地和写作、去谋生活都是我要相互转换的兼职,我太熟悉农村的生活,我也在继续思考农村的未来。乡村,故乡,新家,我们需要记住,可我们也需要向前走,我们怀念过去的乡村,我们也在建设现在的乡村,关于乡村的一切,我们都应该去好好思考,也应该去好好审视。我们在路上的时候,我们的故乡也在路上,我们停下脚步生活的时候,故乡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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