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被几个消息冲击,半天回不过神来。
老单位战友老钱――小钱,比我小两三岁的,他的儿子走了。早上上班听别人说起来,由不得伤悲。这孩子才21岁,中学毕业去外地上学,一去不复返。并不是先天有毛病――是从一个小小的感冒始,转为心肌炎,到心衰;等换心,无源,至前天死去。让我伤悲,还因为这孩子出生时他妈妈失血,我因为他的出生输了血,那是我第一次输血。他从医院回家后,他爸爸还提着一兜子水果来感谢。
这不是这家人倒霉的全部。老钱,外号“钱广”的,前年被诊断为肝炎,就在儿子心肌炎的时候肝腹水,一度报过病危。虽然现在还维持稳定,但是儿子一去,老子何堪?!他远在故乡无锡,也无法亲往看望,现在全家只剩下孩子的母亲跑动了。或说,老钱一家人都慈眉善目不错的,怎么这么坎坷?我只好应答曰:命运吧。好人命不长――不,命运多舛,就是说老钱的儿子,老钱一家的吧。
大家为老钱操心,儿子去了,能不能再生一个?老钱爱人40刚过,要说也是可以的,可是,老钱那样,又怎么生得成?
说话间,老钱笑呵呵的模样就在面前。见了人慢悠悠地开腔,几未见过怒目,圆乎乎的脸上总是淡然坦然。上班修表,单位分解后还摆个摊子在市场一角,我去了就从灯下站起来,摘下那只黑色的“独眼镜”,扯着长腔:胡子(熟识的同伴都这样叫),来啦,有啥事。修表。嗯,放下吧,明天来取。等次日去了又站起来,好了,有些脏,洗过上了油,好了。给钱,他不要。你还给啥钱啊――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复又坐下,爬在柜台上,点起一支烟来,问问工资,问问住房上的事。间或也跟几个围拢过来的同事发发牢骚,提提经常发生的不合理,跟大伙一起磨磨嘴皮子。前年体检,看他化验单上转氨酶高达200多,赶忙打电话让他来看,嘱咐他住院复查。他来了,面色腊黄,看了单子也还是慢悠悠的样子:没事,再说吧。他出门了我还说,别不当回事,住院好好治。过了一年,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住院了,腹水了,还病危了。
那孩子,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一个好名字:钱龙。没像龙一样地飞腾,留下的是对世界的绝望。跟我有些缘源的孩子啊,你的人生还没展开呢,怎么就这么果绝地抛下了那么多爱你的人走了呢?你那像爸爸一样憨憨的抿嘴一笑,还像刚刚擦身而过一样,怎么可能就是永远地扬长而去呢?
人啊,确实不能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等觉得是大事,有些时候就来不及了。现在,远在天边的老钱到底怎么样了,我看不到,他还能慢悠悠地说没事吗?我似乎看到的是他已经流干了的泪眼,茫然而无望地看着远方。
叫人怎能不悲伤!
上午赵阿姨来,说吴主任要回来了。“他那儿都不呆,从都江堰的儿子处到徐州的女儿处,再到故乡郑州的弟弟处,那儿也不行,非要回小城。有些痴呆了,回家的路都找不到,还回来干嘛!”他们是老乡,也是错前错后到场区的战友,在一起50多年。过去相互照料着,现在相互牵挂着。
到不认人的程度了?确实令人惊诧。去年上半年还见过的,路上见了就认识的,笑笑,说句话。再遇见,又像刚刚见到一样,感觉有些异常,还不明显。又严重了,可怎么得了。
吴主任也是故人,过去是基层领导,很有些领导能力。当时单位里有明显的老乡派别,但他从大面上是保持着自己的观点和意见的,没有像个别领导那样不管青红皂白跟老乡走的情况。这是很令人敬服的。我跟他的交道是我在机关做政治工作的时候。安排工作、处理问题,在他那里都很利落。算起来,咱比人家年轻20来岁,但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点摆老资格的作派。而且,他在单位职工中的威信也很高,一呼百应,调皮的恼头的人在他这里,都不太敢乱扎刺。他是我非常尊重的一位好领导。退下去后,他定居在都江堰。2006年元旦,我出差到成都,特意到看望。接到电话的他非常激动地迎到车站上,带我到家里用一早上准备好的好几个菜招待我。那时候他还是很精神的,思路清晰,神态端详,我们说过去,谈未来,气味相投。
没想到他会脑萎缩。
没想到他会忘记了刚见面的情景。
他的青春和生命,化作戈壁荒野上美丽的小城了,化作小城闻名世界的功业了。只有他和他这样的人们,永远默默无闻。
1959年3月,他从河南太康县往西北戈壁而来的时候,新兵下连后他握着钢枪警惕地站在哨位上的时候,他改薪走到服务岗位三九寒天乘着铁皮闷罐车往返270多公里军用铁路线服务官兵的时候,想到过自己的现在吗?现在,在他那一心想回来的想法里,是不是刻满了年轻时候的誓言与歌声呢?!
他不会忘记曾经的岁月,曾经的人物,曾经留下汗水的地方的,不然,他不会非要回来的。
我等待着跟他握手,看他嗨嗨地笑,听他喊我:“X科长,你还忙呢”;看他一边说话,一边用左手摸着自己的脸庞。
我等待着跟他交流他在外地的经历,听他说为什么一定要回来的道理,听他对今后生活的想法。
如果,见到他能听到他这些话,便是我最高兴的事情了。
但愿人生如初见。我多么想,我眼里的老钱小钱,还有吴主任,都是过去认识他们的样子啊!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