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颖,笔名骆驼草,鸡西市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1975年出生,从事过策划、记者、编辑等职业,现在鸡西市妇幼保健院工作。喜欢创作散文、新闻、小小说、小说等多种文学体裁,在《中国青年》、《解放日报》、《萨尔图》、《雪花》、《鸡西日报》等报刊杂志多次发表作品,散文、新闻作品曾获国家级、省级奖项。
不 懂 爱 情
【黑龙江】张茂颖
罗大爷住进316的时候正赶上我值班,316是老年康复护理院的临终关怀病房。
罗大爷是肝癌晚期患者,自己并不知情,来的时候全身重度水肿,但意识清楚。送他来医院的有老伴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子女的脸上都愁云密布,唯独老伴看上去比罗大爷年轻,穿得干净整齐,表情很轻松,根本看不出是病人的家属。但老俩口有一点很像,脾气都很温和,对谁说话都客客气气,很讲礼貌。护士做晨间护理,老俩口异口同声地道谢,这种情况在医院并不多见。
大家猜测罗太太一定是后老伴,估计是盼着人家死后继承遗产的,否则罗大爷都已经病重了,她怎么还有心思打扮自己。
第二天,我为罗大爷做护理时,罗太太在一旁削苹果,她削得很仔细,不仅把皮去掉,还把果核、果蒂小心翼翼地挖掉,再把苹果肉切成小薄片,一片片地送到罗大爷嘴里,看着罗大爷咽下去这片,再喂另一片。
我羡慕地说:“你们感情可真好,结婚很多年了吧?”两人相视而笑。
罗太太说:“再过一周就50年了,我们也不懂啥爱情不爱情的,稀里糊涂就过了这么多年。”“50年是金婚,你们可要好好庆祝一下。”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老两口却并不在意,罗太太微微一笑,罗大爷附和着说“嗯,好好庆祝。”
晚上,我要下班的时候,看见罗大爷的三个子女相继而来,罗太太分别以各种理由支开三个子女,在走廊重复着同样的台词“都精神着点,千万不要哭丧着脸,更不能哭啊,你爸一看咱们脸色就知道病的轻重,他心里踏实,说不定还能多留几天。”
罗大爷身上有压疮,需要每天换一次药,换药对他来说是件极痛苦的事,因为用生理盐水清洗疮口时会刺激神经,加剧疼痛。很多压疮患者在换药时由于疼痛难忍,焦躁的、叫喊的、骂人的,什么样的都有,唯有罗大爷每次都一声不吭。
一天,罗太太出去了,我给罗大爷换药,忍不住问:“罗大爷,您真坚强,别人换药都疼得受不了,唯独您,难道您真的不疼吗?”罗大爷摇摇头说:“傻孩子,能不疼吗?疼也不能喊,不然,老太婆听了心疼,我不想让她心里难受。”我心头猛然一震。
一周后,罗大爷病情加重,连说话都很吃力。我们都知道,罗大爷的日子不多了。他们金婚纪念日当天,正赶上我值夜班,我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束鲜花悄悄藏在身后,走到罗大爷面前,想给他个惊喜。一进病房,却把我吓一跳。罗大爷正坐在床上摆胜利的动作,让罗太太给他拍照呢,他那精神劲比刚入院时还好。
我走上前把鲜花递给罗太太:“祝你们金婚快乐,来,我给你们拍合影吧”“谢谢你,小姑娘,让你费心了。”罗太太把相机交给我,然后捋了捋头发,整理一下衣服,坐在罗大爷身旁,把鲜花放在他们中间。
洁白的床单上,红艳艳的鲜花怒放着,仿佛在炫耀它们旺盛的生命力。罗大爷看了鲜花一眼,又看了妻子一眼,紧紧握住罗太太的手。我举相机的双手止不住地开始颤抖,泪珠滚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我突然想起罗太太嘱咐儿女的话,以最快的速度擦干眼泪,尽量挤出笑容。
照片拍好后,老俩口拿着相机看照片,开心地像俩个孩子。“老伴,看你拍的多好,帅气不减当年。”“老婆子,你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只是,这几年让你受累了……”
下夜班,我一直等到主任查完房才走。我询问罗大爷的情况,主任叹口气说情况很糟糕,我隐约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再次转白班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来到316病房,病房里只剩下冰冷的白色空床,我心里咯噔一下。同事说,我下夜班第二天,罗大爷突然不行了,罗太太不让任何人靠近,一直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说:“别怕,老伴,我陪着你,别怕。”
我想,罗大爷走时一定是幸福而安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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