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档案
赴法华工郭金池
我们兄妹是在我郭大老爷后背上长大的。
他叫郭金池,红黑的脸膛,温厚的目光,硬实的身板,中等的身材,河北任丘人,浓重的燕赵腔。
打记事起,就在他的背上听他啍唱:
“打十不闲的不害羞,
扛着个架子可街gāi蹓。
南京收留我就南京去,
北京收留我就北京游。
南京北京全不收,
黄河两岸nàn度春秋。”
那时我家住在恒山街里老公安分局后院,租人一间小偏厦子住。小屋坐北朝南,进门一块屋地,靠北左侧一个小灶台,右侧一铺小火炕。出门经过一个小胡同,就到恒山中心西街,往东过公安局道口,再往东就是中心十字路口,恒山最繁华的闹市区。往西不远是小学校,后改为聋哑学校;再往西是一个大草甸子,现在的恒山区政府大院。
那时我郭大老爷住在岭后老道沟东沟,跟我姥爷份种地(合伙种地)。
我姥爷叫张青山,姥娘叫荆桂珍,原籍辽宁里城人,满族。响应天朝招垦号召,移民到此开荒种地。我母亲叫杨再森,8岁时送给了姥爷姥娘当养女。母亲说,那时她郭大爷(我郭大老爷),已经50岁了,孤老棒子一个,因为合伙种地,就住在她们家西屋。
后来听郭大老爷讲,他28岁时,和十多万华工,从天津码头上了英国轮船,前往法国参加世界大战。
上船前剪辫子,辫子装了满满五大棺材!
轮船在海上走了近一个月,半道上还遇上了德国潜水艇,追了老半天,轮船开足马力,最后总算甩开了。英国船长竖着大姆哥说:中国人有福!中国人有福!
到了法国,就是挖战壕,运炮弹,住帐篷,吃牛肉盒子,整日整夜听大炮呼隆。呼隆了一年多,世界大战结束了,他们也没事干了,在法国闲逛,法国娘们特喜欢中国劳工,时常主动招呼他们。
我问郭大老爷,那你咋不娶个法国娘们当媳妇呢?大姥爷说:要那玩艺呢?累赘!后来,他们就回国返乡了。再后来,他就投奔他的远房侄子郭大毛愣,来到了伪满洲国鸡西老道沟煤矿。因为不愿意下井,就到处打工,参加过鸡西至恒山火车洞子工程。据他说,那时日本人监工,分南北两伙人打洞子。因为吃饭抢馒头,两伙动镐把打了起来,后来小鬼子架起了机关枪,才消停。
由于他侄子家与我姥爷家紧邻,我姥爷有地,但大骨节病腿瘸,他没地,但身强力壮,就自然而然优势互补,和我姥爷合伙种地了。
解放后,1951年父母结婚。父亲在恒山煤矿上班,家就安在恒山街里。姥爷和郭大老爷时常到恒山赶集,中午在我家吃饭。母亲炒几个菜,烫一壶酒,有时父亲陪着喝二两。
一年后有了我,三四岁记事了。父母都在小恒山上班,我没人看,时常寄放到姥姥家让姥姥看。姥姥有病,就跟着郭大老爷住西屋。大老爷睡炕头,中间是我,我旁边是一口紫红大棺材。每晚躺炕上,必用指甲在棺材上敲一阵子锣鼓点儿才能睡着。
当时大老爷是老道沟东沟农业社社员,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儿,也不想干了。父母就跟他商量:你来我家看孩子怎样?每月给你十块钱零花,吃穿住用跟我们一样。大老爷很同意,于是,父亲就在恒山火车站附近买了一间半土坯房,我家就从恒山街里迁到了火车站下小桥边。
后来又有了妹妹弟弟们,都是郭大老爷背着抱着哄着唱着托着屁股拍虫子。
那时孩子们普遍有蛲虫病,晚上我被蛲虫岗痒得睡不着觉,大老爷就整夜背着我在院子里转悠。母亲说,你郭大老爷的迎风流泪病,就是背着你熬夜熬的!
说起我父母对郭大老爷,那叫一个纯孝。80岁后,大老爷时常大便失禁,每次都是父亲帮他换衣,拿着脏裤子到大河去洗涮。邻居们都说我父亲:老张脾气那么暴,可对老郭头从没听他大声说过话!
1976年夏,郭大老爷86岁了,突发中风,送小恒山矿医院抢救,住了几天死在医院了。
父亲不忍心火化,偷偷弄了口棺材,把老人家装殓土葬了。从1976年腊月三十起,以后连续三十多年,年年年关去坟上祭奠,直到他自己去世前三年,他也80多岁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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