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的第二个北京姑娘是我们宿舍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是在我们开学一个星期后才入学,然后被分配到我们宿舍的最后一个空床位,在一进门的上铺。
她眼睛不大,戴着一副银边大眼镜,烫染着黄色的卷发,脸圆圆的,皮肤白白的,身材特别有料,前凸后翘的,总之跟我们这一宿舍还未发育完全的比,我觉得我们才更应该被叫“黄毛丫头”。
她跟之前认识的北京女孩不大一样,她不怎么爱讲话,眼神也总是很迷离,爱昼伏夜出,她的床永远是乱遭遭的,衣服化妆品铺满床,这可苦了住在她下铺的安徽籍学霸兼洁癖姑娘,安徽姑娘经常在她自己床上捡到来自上铺的北京姑娘的各种小物件,每每把安徽姑娘气得半死,不免叨叨她一通。但是她很少回嘴,也不理安徽姑娘。
她说话温柔,爱化妆,爱穿超短小皮裙,完全一副摩登女郎做派,但是她有一个特别爷们的名字——超。宿舍里八个人,就我和她是属于北方人,可能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她就跟我说的话稍微多一些。
当时宿舍里的其他人都觉得她脑子有毛病,还说她有梦游习惯,叫我要小心,然后给我讲一堆梦游杀人的故事,把我笑的啊。我说下次她再梦游,你们把我叫起来,我还没看到过梦游的人啥样呢?然后宿舍的人就又是给我安利一波梦游的奇闻怪事。
有一天她神经兮兮挤到我的床上说,你会什么乐器吗?
我看着她愣了一会儿问,你要干啥啊?我很小的时候学过几天电子琴。
我想组个乐队,要不要一起?
啊?我连忙张大嘴巴,连连摆手说,我不行,我不行,我那三脚猫工夫离乐队级别可差远了。你怎么突然想到组乐队了?
高中部有两个小男孩找我跟我提过这事。
我去,你路子挺宽啊,高中部的小孩你都认识啊?
他们也不小好吗?你别老拿自己当老大姐,我觉得你最傻最单纯了。
切,谁傻啊。你组乐队这想法挺酷,可是乐器,排练场地都没有啊,玩音乐就是烧钱啊,我可没钱。
她嘻嘻地笑说,高中部那帮小孩都是富二代,他们就是缺人。
我才不跟北京那帮纨绔子弟玩呢。
她瞪我一眼说,说你傻,你还真傻,算了,你就整天跟你们家“婷婷”傻玩吧。
一直到我们离开那个学校,我看她那乐队也没组成。当时我就以为她是异想天开,因为我看不出她和音乐有半点沾边。
第一学期快结束了,我记得是年底了,12月北京的冬天,大风呼呼的,可冷了,一天大晚上的,她又跑来找我说让我陪她回家拿点东西,我其实不想去,我嫌冷,可是我架不住她吴侬软语的跟我吭吭唧唧,就瞪她一眼说,行行行,陪你去,你说你咋一点儿不像北京大妞呢,整天说话贱嗖嗖的。
kao,我本来也不是北京大妞啊,她是我见过的最爱说屎尿屁这些脏字的姑娘,我一直不喜欢说话带脏字的人,尤其是女孩。但那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很可怜她,总觉得她天天独来独往,遭到周围同学排挤很可怜。
那会儿北京只有一号二号两条地铁线路,2块钱随便坐。那当时作为穷学生的我们也是舍不得,我记得我俩坐了两三趟公交车才到她家。我就一直跟着她走,也没注意坐的几路车在哪下的。总之黑了咕咚的,她就把我领进了一个大院。然后走进一幢筒子楼里,好家伙,第一次进这种筒子楼,还是大晚上的,走廊连个灯都没有,给我吓得就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她家好像在最里面那一间。
开门,进去,开灯,灯也是昏黄的,就一间小屋,连个卫生间也没有。她让我坐在她的小床上,她找东西。我坐在床边打量着周遭,我说,你一个人住啊?你爸妈呢?
不想提他们。她悻悻地回。我才突然想起来,她入学这么久好像从来没听她提过她父母。
那你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谁给啊?
当然是我爸啊,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我爸过。
那你爸呢?怎么没在家?
他不住这,他住对面的高楼大厦,这里是团里的宿舍。从我12岁时我就一个人住这了。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差点惊掉下巴,因为对于我这个19岁来北京上学才第一次离开父母的孩子来说,12岁的孩子自己一个人过感觉老厉害了,有点不可思议。
后来她拿出她家的相册给我看,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她家也算是音乐世家了,她爸、她姑姑、她妈还有她那些后妈们都是搞音乐的,但具体他们都是搞什么乐器的,我没记住,我也没往心里去。只记得当时她说她姑姑在德国也不是英国定居,很有可能她过段时间就出国了会去姑姑那里学习生活。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找妈妈?
她说,妈妈身体不太好,一个人在上海过得也不是很好,再说也没什么感情,还是算了吧。
说这些时,她满眼落寞、无奈甚至还有点悲苦。然后她竟然趴在我的肩膀上,流泪了。
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儿恨你妈妈啊?
她说,小的时候会,现在理解了,不恨了,恨只会折磨自己。放寒假,我会去上海看她。
那天晚上在她那个筒子楼的小黑屋里,她给我讲了很多很多她的经历、她的心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她说的那些生活,我似乎只在电视里看过,离我太远了。同时,我也理解了她那种种的外人眼里的反常行为。打那以后,每当我听有人背后议论她,我都会替她不平说,她不是那样的,她有她的苦。
从她家出来已经很晚了,没有回学校的公交车了,我们就辗转到西单去坐地铁,到西单时,她请我吃了麦当劳,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吃这种洋快餐,说实话,我真心没觉得好吃到哪,而且对于当时我这个穷学生来说,我觉得那简直是天价。我记得我就嚼了两根薯条,吃了一个鸡块,汉堡什么的都给她吃了。
1999年的12月31日,千禧年的跨年夜,全世界人民似乎都很激动,过了那天就迈入21世纪了,什么计算机千年虫啊,星球大战,科技大进步,世界末日呀,各种担忧与期盼交杂而来。
白天她又神经兮兮地拉着我说,千禧年跨年夜你打算怎么过?
能怎么过?就跟平常一样呗,听广播,睡觉。
瞅你这点出息,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啥好地方啊?又回你家啊?那你可得给我做饭吃了,我可不吃那个麦当劳了。
就知道吃,不回我家,就在咱学校附近的一个好地方。
我也没多问,就答应了。
晚上她带着我来到学校对面的一个小区里,七拐八拐的来到一个一楼的门市里,我一看原来是个游戏厅,在我的老家,都是不学好的gai溜子才整天泡在游戏厅呢?一看她就是这里的常客,前厅游戏机旁没几个人,她看都没看,拉着我径直往里走,里屋有几台电脑。1999年的电脑还是个稀缺高科技产物。里面人挺多,清一色半大小子,就我俩两个女生。可能物以稀为贵吧,顿时一帮小男生都不看电脑了,围着我俩扯东扯西,其实主要是她在回应他们。
她好像跟那的小老板很熟,她说她准备在这包夜上网,让他优惠点,小老板说,今晚包夜的人多,只能给她一台电脑,她指指我说,我俩一台就行,她不爱玩游戏,也不会,就是来陪我的。小老板笑她说,真行,还整个陪玩的。我小声问她,你真不打算回去了啊?我可不想在这陪你坐一宿,我感觉这都不是好人,咱俩还是回学校吧。
听我说完,给她笑得啊,她说,你有被害妄想症,说话就把我按那了,说教我上网打游戏。她教我怎么浏览网页怎么进论坛聊天,那是我第一次用电脑上网,别说跟学校的不能联网的计算机比好玩多了。但是打游戏我实在没兴趣,后来我就让给她打游戏了,我在旁边的椅子上睡觉。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打的游戏的名字,叫主题医院。现在应该早没有这个游戏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包夜时间到了,我们该回学校了,结果小老板和另一个小兄弟提议送我们回学校,顺便一起吃早餐,我当时是完全不开窍的,还说,学校很近,不用他们送。超同学就拽拽我说,都是我的朋友一起吃个早饭嘛。于是四个人一起往学校走,他们仨走后头,我走前边,不一会儿一个男孩追上我就开始跟我闲聊,聊得啥我也不记得了。
那段时间她经常不在学校,据说都去那个网吧玩游戏去了,我也没过问过她。是一天宿舍里的人问我,是不是超跟校外的人在谈恋爱?我说,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他们好像就是普通朋友吧。我是真不知道她谈没谈恋爱,我那会儿这方面也不开窍,她也不跟我聊这些。
有一天她又眯着眼,神秘兮兮一屁股坐到我床上说,晶晶,有人跟我打听你呢?
谁啊?打听我干啥?要打架单挑吗?
她瞪我一眼说,别老那么好斗行吗?一个女孩子家家整天打打杀杀的。整天给自己整一身盔甲,看谁都不像好人的。
还不只一个人跟我打听你呢,人家大概是想跟你处朋友吧?我还替你回绝了两个呢?
听她说替我回绝两个,把我笑的啊,我说,你回绝的谁啊?你咋知道我喜欢啥样的不喜欢啥样的?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北京男孩吗,说他们都是纨绔子弟。我就替你回绝了。
啊?你是说高中部的小男孩跟你打听我?
她点点头,然后又说,还有别人,记得那天网吧的那个男孩不?
那老多,我哪记得哪个是哪个?
哎呀,你不用记得了,你跟我再去一次吧,反正就是送咱俩回学校的其中一个,这几次我去,他们都问我,你怎么没去?
那天两个我都没记住长啥样。算了,整天混在那里的肯定都不是啥好人,再说,我也没想过谈恋爱啊,麻烦。
哈哈哈哈,给她笑的啊,她说,我一猜你就会这么说。行了,我去回复他们,就说我们家晶晶没看上他们。说实话,我也觉得你要跟他们谁都白瞎你这个人了。
然后俩人一起哈哈大笑,于是我也顺便问了她一嘴,听说你谈恋爱了?还是跟校外的?
p吧,我比你更打怵谈恋爱这事,都是打游戏的朋友,你那天不是都看到了。
然后俩人一起哈哈大笑。
第二学期时,我们就更少在宿舍看到她,她把长卷发剪了,换成了利落的短发,每天打扮得都很漂亮,那会学校要黄了,我们都在找学校,她似乎哪也没找,据说好像开始准备出国了。我记得,校园的紫藤树都开花的时节,有一天她回来了,她给我们宿舍里的每个人都化了妆打扮了一下,带着我们去紫藤花下照相。那一天紫藤花开得特别艳丽,我们每个人都笑的那么灿烂。
打那以后,我们再没有任何交集。后来的同学聚会,有人说她去了上海,有人说她去了加拿大,还有人说她哪都没去就在北京混着了。总之不管她身在何处,都希望她早已卸下了儿时心灵上的那层灰,充满阳光与温暖地活着。感恩感谢相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