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著:
王恭从会稽还,王大看之。见其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
王恭何人?皇亲国戚,是晋孝武帝皇后之兄,官拜都督前将军,兖州、青州刺史。人长得很帅,用现代人的话讲,“帅裂天际”。而《世说新语》容止篇中这样形容王恭:美姿仪,人多爱悦,或目之云“濯濯如春月柳”。坦率地讲,古文的描写更具韵味,说他鲜亮清朗的样子就像春天的柳枝一样婀娜多姿。初视,粗读,以为形容一妙龄女子,定睛一看是描绘王恭的风姿。王大又何许人?真名,王忱,小字佛大,弱冠知名,与王恭俱流誉一时。也任过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这人跟魏晋时期其他名士一样,任达不拘,喜欢喝酒,一饮连月不醒。
王恭从会稽回来,王忱去探望他。看到王恭坐着一条六尺长的竹席,便对他说:“你从东边来,所以应该还有这种东西,可以送一条给我。”王恭没有作声。王忱走了以后,王恭就把所坐的竹席送他。
这段文字平常无奇,但可以看出王忱的直率,王恭的大方。王忱看到王恭的竹席坐垫,喜欢,于是就直接向王恭索要,没有询问的口气,没有委婉曲折的表达方式,直奔主题,开门见山,直接了当。从他说话语气中,甚至感觉出带着主观的武断,要定了这竹席,好像王恭欠他的一样。比起我们现在问人家要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翻几座山,拐几道弯,曲曲折折,迂迂回回地表达完全不同。
王恭没有作声,把所坐的竹席送他。王恭没有婆妈地跟王忱介绍竹席产自哪里,坐在上面如何地舒适,清凉;也没有介绍这副竹席价格是否昂贵,花了多少银子买下来的。只字未提,给王忱送过去。
其实,王恭只有这一副竹席,并无多余,他自己就坐在草垫子上。后来王忱听说这件事,十分惊讶地说:“我原本以为你有很多,所以才向你要的。”王恭答道:“这是您老人家不了解我,我做人一向没有多余的物品。”
这是此段文字的结尾,也是高潮。文字出人意料,文义层层递进,如果说文字发端,以王恭为大方,此处就凸显了王恭的视长物为无物的超然淡泊。一副席,一双筷,一张床,一个碗,一袭衣足矣,多余身外物不需要。这人不仅有外貌,更有清虚。
有意思的是,魏晋名士文人不喜长物(多余的身外之物),以清虚简约为尚。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商品的丰盛,到明清两朝,文人墨士们却是以长物为乐,以显示自己不同于世俗的雅趣和品味。何雅何俗,孰尚孰陈,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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