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第五十回“琴童潜听燕莺欢 玳安嬉游蝴蝶巷”——话说那日李娇儿上寿,观音庵王姑子请了莲花庵薛姑子来了,又带了她两个小徒弟妙凤、妙趣来。月娘听薛姑子来了,知道她是个有道行的姑子,连忙出来迎接。见她戴着清净僧帽…生的魁肥胖大,沼口豚腮,进来与月娘众人合掌问讯。与胡僧相反,薛姑子就如一具行走的“阴户”。兰陵笑笑生的文字,就是这么一俗到底,反而“独俗一帜”,令人拍案叫绝!
王姑子便道:“这个就是主家大娘,与列位娘。”慌的月娘领众人,连忙磕下头去,一口一声称呼她薛爷。她便叫月娘在家菩萨或官人娘子。月娘甚是敬重她,款待斋饭非比寻常,一大家子女眷均围着听她讲道说话。只见画童儿过来收下家活来,月娘便问:“前边那吃酒肉的和尚去了?”吴大妗子也顺着问哪里来的,薛姑子听了便说那僧人没些戒行,大藏经上说的:“如你吃他一口,到转世过来,须还这也。”吴大妗子便说:“俺们终日吃肉,却不知转世有多少罪孽?”薛姑子道:“似老菩萨,都是前世修来的福,享荣华,受福贵。譬如五谷,春种秋收。”
作者伏脉已久的薛姑子,出场即是巅峰“薛爷”。就冲老薛让求子心切的月娘对她顶礼膜拜的范儿,就秒杀前些年风头无量的范冰冰“范爷”。还得致敬语言艺术大师兰陵笑笑生,他的文字历久弥新,让人越读越有味。只要能让月娘生个嫡子,月娘觉得就是叫她薛达达、薛爸爸、薛祖宗、薛佛爷、薛观音、薛玉皇都不为过。薛爷讲经说法,一边鄙视胡僧不戒酒肉转世要被吃回去,一边又说像吴大妗子他们上流社会的人天天吃酒肉,是前世修来的福,但吃无妨。同样是吃酒肉,难道胡僧吃的就不是“前世修来的福”?同样是“修来世”,为何吴大妗子吃了酒肉转世就不用还?完全就是自相矛盾的胡诌,把施主当傻逼糊弄。
且说西门庆送了胡僧回来,玳安便悄悄报告了韩大婶今天生日,有请爹好歹过去坐坐。西门庆正要去和妇人试验那胡僧药,便吩咐玳安备马,让琴童先送一坛酒去,又走到潘金莲房里拿了淫器包,骑马到王六儿家。西门庆让玳安打马回家,若家里问起就说在狮子街铺子里,只留下琴童儿听侯。西门庆送了一对金寿字簪儿给王六儿,妇人满心欢喜,又让妇人称五分银子让琴童去买一瓶南烧酒。花老太监给李瓶儿留下的n对宫廷御制金寿字簪儿,就成了一条淫荡而贪婪的线索。西门庆先是用来收买潘金莲,月娘众人瞧见了,李瓶儿也各送一对,现在又犒劳王六儿。
玳安回马到家,因跟着胡僧走跑乏了,倒床就睡,直睡到掌灯时分,起来揉着眼到后边找灯笼。月娘问他你爹去哪儿了,玳安说,爹哪也没去,在狮子街铺子和你哥算账哩。月娘说要算恁个一日?玳安说,算了帐,又自家吃酒哩。月娘说他能陪没人陪,一个人喝酒?头里韩道国家小厮来寻你做啥。玳安说,来问韩大叔几时回呀。只要是关于“爹“的问题,就算月娘问破天,玳安也能对答如流。玳安不会管提问方想要什么答案,只能保证给出的都是标准答案。
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又不知弄什么鬼!”当西门庆与时俱进,已经能和当朝状元整出“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别乎”的逼格时,月娘还停留在只会骂脏话的痞子老婆的过去时。夫妻就算不能比翼双飞,但好歹应有起码的默契,至少应相互关照面子。月娘总是不分场合以盘问、训斥小厮等方法揭西门庆的老底,也就是说自曝家丑,实在没有大家风范。
月娘交小玉拿灯笼与他:“你说家中你二娘等着上寿哩。”
玳安应诺,走到前边铺子里,见书童儿和傅伙计、平安儿正在饮酒。这玳安突然抽起风来,把灯笼掠下,戏骂书童儿:“好淫妇,你在这里做什么……”书童儿也不甘示弱:“你寻我作甚么?心里要与我做半日孙子儿!”玳安骂道:“秫秫小厮,你也回嘴。我寻你要艹你屁股!”于是向前,按在椅子上,就亲嘴……临了,还尽力向他口里吐了一口唾沫,把酒推掀了。傅伙计怕湿了账簿,忙用手巾抹。平安儿递了一瓯子酒给玳安儿,让他吃了赶紧接爹去。玳安还在骂骂咧咧:“好淫妇…贼村秫秫…等我接了爹回来…不摆布的见神见鬼的…”
于是吃了酒,门班房内使了个小伴当拿着灯笼。他骑马到王六儿家。琴童开门,两人走到后边厨下。老冯讨好道:“官儿,你韩大婶只顾等你不见来,替你留下分儿了。”向橱柜里拿了驴肉、烧鸡、酒和两碗寿面。玳安边吃边调侃老冯先是与六娘当家,现又与韩大婶当家,看我去对六娘说不。老冯便向他身上拍了一下,说你这怪倒路死猴子要是说了,我一辈子也不敢见她了。
本回前半部分主要讲了胡僧走,姑子来,西门庆去和王六儿试验胡僧药,一贯乖觉沉稳的玳安儿突然“抽风”发飙,极尽语言暴力和肢体暴力侮辱攻击西门庆的文秘兼男宠书童儿。那么,小厮到底为何要为难小厮呢?
玳安儿作为西门庆的贴身小厮,几乎知晓西门庆的所有秘密,包括官场、生意场和风月场。每天有吴月娘、潘金莲、王六儿、应伯爵等一万家媒体采访他、试探他,他都必须做到滴水不漏,又要保证不能和任何媒体撕破脸。特别是月娘和潘金莲,经常因为从他这里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而骂他。尽管玳安知道他只能忠于老板一个人,所以挨骂也是这个岗位工作的一部分,通常情况下,他都能自我调节。可今天,当他刚被月娘当众盘问训斥了之后,转身看到书童儿与职业操守良好从不惹是生非的傅伙计以及前不久才被书童儿搬弄口舌挨打的平安儿一起喝酒时,玳安突然爆发了。他觉得像书童儿这样各种不讲武德的人就不配和大家玩在一起。
上次平安儿、画童儿挨打,当时玳安没十分放在心上,后来看到书童儿越发受宠风光,在各种高档接待场合,他都出尽风头。玳安开始恼书童儿了:一是书童儿搞不正当竞争,与西门庆行苟且之事上位;二是书童儿替应伯爵转托李瓶儿说情,单线操作,不把他这个首席小厮放在眼里,直接影响了他的利益;三是书童儿居然挑唆主子拶打一起共事的兄弟。玳安儿受不了平安儿既懂得遵守向他通报“王经来过”这样的职场规则,又不计前嫌和书童儿吃酒。照这么下去,书童儿是不是会肆无忌惮地兜揽传话说情这样的灰色业务,并凭借“上书房行走”的优势掌握老板的秘密不断做大做强,从而盖过他成为首席小厮?
这个府里的首席小厮只能是他玳安一个,无论你书童儿怎么玩“南风”讨好主子,但你不应该越过玳安大爷单线揽事说情,得了好处还请大家吃酒显摆笼络人等,玳安必须抽风发飙给书童儿一点颜色看,以此告诉这个家里的所有奴才,他玳安才是首席小厮。今后但凡有人来找主子说情办事,所有人都应该先向他汇报。就该像平安儿刚才汇报“王经来过”一样遵守规则,像老冯和韩大婶一样拎得清楚,心里始终要有玳安“官儿”。玳安刚拿书童儿做法还不解气,来到王六儿这里,又半真半假地试探敲打老冯。不得不说,老冯和王六儿是“职场达人”,说话行事很讲究。
无论是大明王朝还是西门庆家里,自上而下都必须遵循“奴才等级秩序”。西门庆见了宋御史,还自称“仆乃一介武官”呢。有些刚出道的奴才,主子连名字都懒得取。大奴才玳安吃完酒,就在门班房里随便叫了个“小伴当”提灯笼跟着,自己却骑马去王六儿家。对标一下,大明王朝的绝大多数老百姓是不是和无名的“小伴当”一样,是最底层的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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