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西门庆与月娘商议后,就走到厅上,让经济取了五锭元宝随贲四去看板材。两人直到后晌才绕回来,回说陈千户家的板材都中等,价格又高,回来路上撞见乔亲家老爹,听他说尚举人家有一副好板。原是尚举人父亲在成都府做推官时带来。要价三百七十两,老乔给他好歹讲成三百二十两。要不是明年上京会试需用银子,尚家定舍不得卖。
黄昏时分,只见许多闲汉,用大红毡条裹着,抬板进门。西门庆与伯爵一起看了,确实是一副好板。伯爵一面使来保明早去请潘道士,一面陪西门庆看着匠人做板材,到一更时分才回家。
却说王姑子与老冯,晚夕都在李瓶儿房里陪伴。只见西门庆进来,要在屋里睡。李瓶儿说这屋里气味腌臜,不方便,让他别处去睡。西门庆又见王姑子在,遂过潘金莲房里去了。李瓶儿让迎春把角门关了,又教她点灯打开箱子,先叫过王姑子来,与她五两银子,一匹紬子,交代她死后与她诵血盆经;又唤老冯来,说道:“你是跟了我多年的旧人,这四两银子做棺材本,这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根银掠儿权做留念。那房子我与你爹说,你就住着,权当替他守房子。”老冯倒身下拜,哭道:“老身没造化了!有你老人家在一日,与老身做一日主…”;李瓶儿又叫过奶子如意儿,与了她一套紫紬子袄儿蓝紬裙,一件旧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说道:“你奶哥儿一场…我还对你爹和大娘说,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就教接你的奶吧…”奶子跪哭。李瓶儿又叫过迎春绣春来:“你两个,也是从小儿在我手里答应一场,我今死去,也顾不得你每了。你每衣服都是有的,我每人与你这两队金子头簪儿,两枝金花儿。做一念儿。迎春是你爹收用过的,我教与你大娘房里罢,这小丫头绣春,我教你大娘寻家儿人家,你出去罢,省的教人骂没有主的奴才…”
到天明,西门庆进来,李瓶儿问棺材买了没有。西门庆说昨日就抬来了,且与你冲一冲。李瓶儿问多少银子买的,休要使那枉钱,以后还过日子哩。西门庆说只给了百十两。说了一回,西门庆又出来到前边看着做棺材了。只见月娘和李娇儿进来,李瓶儿又拉着月娘的手,哭了一场,并将她对奶子、迎春和绣春的去留安排对她们说了一遍。月娘说让她放心,迎春就跟她,绣春与二娘,奶子如意儿大不了指给一个小厮做房家人媳妇罢了。李娇儿也说让她放心,绣春就交给她。李瓶儿叫奶子、迎春、绣春过来与二人磕头。那月娘由不得眼泪流出。不一时,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也进来看她,李瓶儿都留了几句姊妹仁义之言。落后她们都出去了,独月娘在屋里守着她。李瓶儿悄悄向月娘哭泣说道:“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与她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粗心,吃人暗算了!”月娘道:“姐姐,我知道。”
正说着,只见琴童来吩咐房中收拾,焚下香,五岳庙请了潘法官来了。月娘和众妇人都藏在那边床屋里偷觑。只见那潘道士全套“职业装”进来:“进入角门,刚转过影壁,恰走到李瓶儿穿廊台基下。那道士往后退讫两步,似有呵斥之状…揭帘进入房中,向病榻而至。运双睛努力,以慧通神目一视…”一番捣弄之后出来,西门庆让至前边卷棚内,潘道士说:“此位娘子,惜乎为宿世冤愆(qian)所诉于阴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西门庆再三恳求搭救则个,潘道士便问娘子年命,西门庆说二十七岁,属羊。潘道士便说那再与她祭祭本命星坛。西门庆按他交代让人准备设坛祭法之物。自己在书房里,沐浴斋戒,换了净衣。伯爵陪潘道士吃斋。
到三更天气,设坛准备就绪。潘道士高坐在上,下面就是灯坛。一番操作下来,二十七盏本命灯皆灭,潘道士在法座上,见一白衣人领着两个青衣人从外进来,手拿一纸文书,潘道士看,都是地府勾批,上面有三颗印信。唬的潘道士忙下法座来,唤起西门庆。如此这般说:“官人,娘子已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本命灯已灭,只在旦夕之间而已。”西门庆听了,低首无语,哭泣哀告。潘道士却说定数难逃,难以搭救。就要告辞,西门庆再三款留不住,令左右捧出一匹布,三两白金,潘道士说:“贫道奉行皇天至道,对天盟誓,不敢受世财,取罪不便。”推让再三,只让道童收了布匹做道袍穿,就作辞而行。嘱咐西门庆:“今晚官人切忌不可往病人房里去,恐祸及汝身。慎之,慎之!”
本回第二部分,主要讲了李瓶儿自知大限将至,临死平静地交代后事。一方面充分显示了李瓶儿的仁义宽厚,另一方面,也体现了李瓶儿的认知局限。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认知茧房里,活在自己设定的命运里。李瓶儿至死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何走到这一步。她只意识到是自己的粗心,让官哥儿被潘金莲算计了,潜意识里也认命这是她对花子虚犯下的罪孽的报应。她提醒月娘当心潘金莲,月娘说:“姐姐,我知道”。月娘太知道了!不用提醒。
认知局限是造成李瓶儿悲剧的根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李瓶儿就算没遇上潘金莲,也会遇上张金莲,王金莲,而遇上她们又是因为自己前世作孽的结果,今生认命隐忍也是为前世赎罪,为来世修行。在封建专制统治的古代,多数善良的人们就是这样被这套因果循环的封建思想麻痹了、愚弄了、驯服了,这就给坏人施恶大开方便之门。这样就形成了层级递进的吃人社会,也让社会风化一片乌烟瘴气。
李瓶儿因为遇上“命里的克星”潘金莲而大限将至,最终又由伯爵推荐的一个姓潘的道士来“权威解释”这一切都是注定的。作者对封建迷信思想害人吃人的本质揭露得入木三分。业务繁忙的“潘捉鬼”几经邀请,才全副“职业装”隆重出场,想必对李瓶儿的病情已打听清楚(推荐人应伯爵对李瓶儿的病情那是了如指掌),再装神弄鬼实地在李瓶儿房间“以慧通神目一视”,对李瓶儿弥留之际的形状已了然于心,所以就称无鬼可捉,实在是宿世冤孽诉于阴曹要取之性命。但又必须让西门庆信服,于是又在西门庆哀求之下提供捉鬼之外的超值服务,再设坛祈禳吧。不出所料,二十七盏本命灯全灭,并且潘道士甚至还看见了阴司的人拿文书来索李瓶儿的命(和李瓶儿自述的差不多)。潘道士“道行再高”,也斗不过阴曹地府呀,只有撤了。为了证明自己是有道行之人,连三两白金也不收了。和吴神仙、送药的胡僧、武真庙的黄先生一样高风亮节,不受金银,就问善男信女的客户们信不信仰他们,传颂不传颂他们?金杯银杯不如口碑呀,他们想不火都难。有了流量,还怕挣不到钱?道坚长老在西门庆这里一次募缘就挣了五百两银子,够他们吃香喝辣一阵子了。江南二小姐严重怀疑,吴神仙、胡僧、黄先生、潘捉鬼、道坚长老他们是一伙的,甚至帮闲鼻祖应伯爵也可能是他们的牵线人,当日道坚长老来募缘,就是伯爵引进门的。或许他们所用的这就是传说中最早的闭环管理。薛姑子和王姑子之前坚不可摧的闭环管理因分赃不平暂时破裂了,但相信她们有机会还是会合作的,毕竟世间任何关系本质上都是利益关系。还是吴神仙团队厉害!
社会丛林,满满的都是套路啊!而大明王朝乱世里的芸芸众生就像李瓶儿那样,最多只能看见眼前张牙舞爪的潘金莲。这是李瓶儿母子的不幸,也是大明王朝千万个母亲和她们的孩子的不幸。仅仅一个清河县,就有多少寺庙道观的人在装神弄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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