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庭的天牢是个见老熟人的好去处。旧时在天庭的老朋友,西游路上的好对手,以及花果山时期的众多好兄弟。基本在这儿就没有遇不到的。
每次我去那儿逛逛,哪吒这小屁孩总跟着,生怕我哪一天来了兴致掏出耳朵里的棒子把这天牢给砸了。
放屁,我连棍子都没带着。太沉了。
我早已不是齐天大圣,也不是孙行者。现如今的自己,无非是西天佛家养的一条狗,美其名曰斗战胜佛。
真是可笑。
可惜可笑的是我自己。
(二)
“哟,斗战胜佛大人又来这寒酸的天牢叙旧了?” 天牢的看守又开始阴阳怪气地嘲讽了,恨得我握紧拳头,骨节间发出闷响。
最终,又放开。
“我过来找老牛聊聊。” 我叹了口气,末了还补上一句,“将军务必通融通融。”
“哼,你小子学乖了啊,也难怪,这么多年压在山下总能治治你。行了行了,进去吧。” 看守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摆摆手放我通过。
天牢里阴暗潮湿,透不进一丝光。一股压抑的气氛伴随着潮腐的气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他在哪儿。天牢最里层,成天部。
以他的身份,也算是对得起这头号要犯的头衔。
“猴子,你又来了?”
“嗯,我又来了。”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壶酒,一些瓜果。
“成佛的出家人还能喝酒?”
“酒肉穿肠而过,接不停留。”
“你变了,猴子。”
“是我们都变了,大哥。”
(三)
火焰山。
“你为何要打死晶晶?就是你再不喜欢她,又何必下如此杀手!” 老牛身着铜盔铁甲,手持混铁棍,威风凛凛地叉腰立在山头。
“大哥,你先听我解释,这并非出于我本意。”
“那我儿子红孩儿呢?我弟弟如意真仙呢?这些你又如何解释!” 老牛双脚用力一踏直扑过来,混铁棍用双手举在半空,蓄满了力气。
我抬起棍子,硬是接下这一招,余力震得我连续后退了好几步。
“为了修成正果,怎么样都可以吗!”
“为了得到善终,抛弃旧友也可以吗!”
“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哪里还有五百年前的豪气干云!上下看来不过是条供神佛消遣的狗!”
棍子像暴雨一样砸来,我没有抵挡,也没有反抗。他说得对,五百年前那一章,打碎了我所有的傲骨。
也许我这样死了更好。
但天庭不许我死。西天也不允许。
满天神佛和几万天兵包围了老牛,一如当年讨伐花果山的场景。
老牛挥舞着铁棍,在他们的攻势中苦苦坚持。我想帮他,告诉他我没有背叛他们。金箍却把我定在原地。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筋疲力尽倒下,被捆仙绳绑成粽子带走。
就像五百年前的我一样。
(四)
“大哥,很多东西都变了。” 我掂起一个桃子丢给他,“新鲜的。”
“你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
“记得我头上的金箍吗?我以为到了雷音寺以后就能摘下来。结果那些老家伙个个都是说话不算数的主,只把金箍换了个地方,不长头上罢了。”
“换了个地方?” 老牛不解,瞪大了那双牛眼睛。
我没说话,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儿子很好,修成了正果。嫂子说他会等你回来。”
“回去?” 老牛叹了口气。我明白,他这么笨拙的人,也早就明白这被抓上天庭的结局。
“我走了,大哥。” 我站起身,把狼藉的杯盘收好,转身离开,“你会回去的。”
“你……”
我没回头。我知道他的眼睛里一定有了光。
(五)
我记得花果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桃树,每一只猴子猴孙,还有每一天的天边云霞和日升日落。
那一天,巾幡纷飞,呼喊震天。
“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兄弟了!来,干了!”
传说从那一刻开始。我怎敢忘记。
你会回去的。
我们都会回去的。
图片来源:Chris ostro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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