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
没想到今天的文章是写给你的信吧,是不是有点儿晕,先找个椅子坐下,平静一下。
好像从我大学毕业以后,我就再没有给你写过信,因为后来就一直在一个城市生活,要钱很方便,不用写信了。所以今天我坐在屏幕前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下笔。咱们都认识40年了,可好多话还是没法当面说,必须写信。
40年前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你生下了我。。。。是不是到现在都特别后悔。早知道我让你操了一辈子的心,还不如不要我呢。好了,原谅自己吧,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混呢,主要也不怪你,怪我爸。
我从小就特别普通,学习一直提不上筷子,到了高中以后,就连筷子也找不到了,从来没有让你为我骄傲过。而且我还不怎么听话,按理说长得难看学习不好的女孩儿都比较老实,可是我一点儿也不,特别叛逆。家长让我干嘛,我就满心的仇恨(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恨),好在你那会儿也忙于自己的事业,没多少功夫管我,也算是为我们现在的关系打下了一些还算融洽的基础。所以我感觉其实有个女强人妈妈挺好的,我也少操心。
大学就到外地上了,离你们也不太远。我本来希望可以重新开始点儿新生活,但是都被学习毁了。高等物理光补考就考了三次,高数还连续重修了两个学期,模电是模拟电路还是魔鬼电路,我快毕业了也没搞清楚。我那会儿觉得我自己已经完全脑瘫了,什么都学不会,所以后来我决定出国。但是有个人我放心不下,就是我大学时暗恋的那个班长。后来你听说了,就让我带他回家给你看看。我忘记我用什么理由骗他跟我一起回去了,反正你在火车站接我们回家后,就诚恳的劝我,放弃吧。你说,你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俩是什么感觉吗?一个农村小保姆和一个吸毒的小伙子。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安心地学习准备出国。
因为你告诉我,胖子在国外都可吃香了。听说一级美女都嫁给老外了,二级美女都嫁给港澳台同胞了,三级美女都嫁给国内帅哥了。。。。像我这样的,你非常笃定地说:起码是很容易嫁掉的。我也觉得生活立刻有了希望,所以我苦心学习英语,连续考了三年的托福和GRE,但是。。。。由于成绩不够拿全奖,三年都被拒签了。那是1997年-2000年,我刚好25岁。
每次你都是这样安慰我的:
再后来我就决定考研,我把当时的工作也辞了,没和家里任何人商量。你和我爸虽然很揪心,但看着我是为了去学习,也就勉强把这口恶气咽下了。但是我知道你们认为我肯定考不上,我有次听到你跟我爸说,如果这次考研失败了,你们就筹钱让我去加拿大。。。。反正送远点,以后免得烦了。
但是我却头顶生烟,意外的考上了,而且是个还不错的学校与专业,你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内牛满面。。。。
再后来我就不想说了,你和社会上那些大妈一样,落入了俗套,整天逼着我去相亲,见面就问人家手上有没有男的。我那会儿也不过才26岁,但是你总是语重心长的教育我,像我这样的,一过28,就完全嫁不掉了。时间紧,任务重,我加班加点的相亲谈恋爱,总算是在29岁之前结了婚。你舒了一口气,我输了青春。
可是,你却突然生病了。病得很重,要住院开刀。我守着你,你却拼命让我回家休息。出院后你加强锻炼,自强不息,恢复的速度让所有人吃惊。可是即使这样,你受过重创后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开始有了各种各样的小问题。
等我生了孩子,你过来帮我带孩子的时候,更是经常头晕。二毛刚刚满一岁的时候,她爸就调去外地工作了,你让我带着孩子跟你回家过。可是像我这样独立、生活能力强、有自己想法的人,怎么还能回去啃老呢?我思索了整整两分钟,然后连滚带爬的收拾好了行李,带着二毛滚回你家。
可是随着二毛的长大,你因为劳累,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尤其是两条腿,一直都是肿的,感到很沉重。去医院也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就是腿疼腿肿。我必须每天下班都及时回家换你,如果我连续几天出差,你就会感到带孩子非常吃力。所以我决定自学中医,来治你,一是为了让你不再病痛,另一方面我也是为了自己。。。我打算每年出国玩一次,可是你身体这样我怎么能安心。
我初学的是针灸,学了不到一个月,我就开始拿你下手了。你虽然从来不相信我,但是你很配合我,每天都能做到让我扎针。。。因为你也很想快点好。
可是由于我的水平问题,扎了一个多月,疗效甚微,而且主要是。。。。你太疼了。人家扎针,一下子就扎进去了,而我因为胆子小,每次都是把针慢慢地捻进去的,你说,我把这辈子对你所有的仇,都报了。
于是后来我又去学了推拿,然后每天晚上回家给你按腿。第一次你脱掉裤子躺在我面前时,我真的惊呆了。你右边的屁股和大腿,整整比左边的大了两圈,完全不像是一个人的。
那个夏天,每天晚上我都坚持给你按摩腿,一次40分钟,每次收费5元。其实本来不需要这么久的,可是你的腿。。。太肥了,面积太大,所以我要按摩完,必须这么长时间,每次下来,衣服都湿透了。
偶尔,我也想偷个懒,可是你总是会很可怜地过来请求我。。。
就这样坚持了整个夏天,从6月到9月,每天每天。按摩油用了三瓶,你腿太粗,太费油了。可是。。。。你的两条腿还是在肿,虽然比之前的已经好了很多,但膝盖和脚踝还是肿的很厉害。唯一让我感到安慰和惊喜的是,你腿上的静脉屈张全好了,小蚯蚓不见了,腿上光溜溜的,被按摩油滋润的柔软嫩滑。所以后来有人问我,静脉曲张可以不开刀就治疗好吗?我总是说,可以啊,当然可以了,只要每天晚上坚持按摩就一定能好。因为中医认为静脉屈张就是瘀血造成的,所以顺着经络推拿就可以活血化瘀,静脉屈张自然就好了。
从这以后,我逐渐体会到了中医的神奇,开始下定决心好好学习中医中药知识,我必须把你的头晕和腿治好。你才六十多岁,可是都没有到哪里去玩过,如果总是头晕和腿不好,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了。当然你不好,我就会更不好,谁让你当年逞能当独生子女好党员呢,现在我也没谁可推让的,我是你的唯一依靠,你是什么样,我都得接着。所以我必须治好你。
学了中医,时间一下子紧张起来,晚上常常要出去听课,回来还要看书。你为此分担了更多的事情,尤其是二毛,我都没时间管她了。
可是,你却一直很支持我,你说我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容易,再说学习总是好事。你总是鼓励我:“像你这样智商的,肯定得比别人更用功才行”。你的支持解决了我的后顾之忧,所以我学得很顺利。可是二毛的学习,却让我有点儿担心。。。二毛不知道,你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不过二毛很争气,在你的培养下,她在学校一直都是优等生,这是让你特别骄傲的事情。
这个游戏我们经常玩儿,乐此不疲。
老崔,现在看到你因为喝了中药调理,腿也不肿痛了,头也不怎么晕了,整天满地撒欢儿的乱跑,我真高兴。我终于可以安心的出国玩耍了——父母好,儿女才是自由的。可是很多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看着我周围的很多朋友,自己忙于事业,或者过度关注自己的孩子,不太注意父母的健康,我都觉得这样的人傻死了。等有一天父母生了大病,他们再回头忙着家里医院两头跑,何必!到时工作、孩子、生病的父母。。。生活在顷刻之间就会乱成一锅粥,然后再去抱怨人到中年各种劳累,有什么意义呢。其实很多老人的大病都是从小病慢性病一点点演化过来的,如果早一点儿发现,早一点儿治疗,很快就好了。这其实才是真正地给自己减少麻烦。与其将来带着父母到医院排队就医住院求医生,还不如学学我,自己学点儿中医知识,把父母亲的小病都治好了,身体搞得妥妥的,这样不但孩子有人帮着照顾,自己还能做点儿喜欢的事情,多好!像咱们现在这样,对吧。
不过,老崔,我真的还是很感激这几年,你一直默默地陪伴着我学习中医和实践中医。期间有很多失败,很有痛苦,你都忍了,也没有埋怨我催促我,对我都很信任。毕竟学习是一个过程,不可能在短期内就获取成功,但至少你都愿意配合我尝试,让我在你身上获取了很多经验和体会。这些,都是别人给不了我的,因为只有妈妈才会这么相信女儿,只有你,才会这么对我。
所以你知道吗,老崔, 很多时候,看到你在家里忙碌的背影,我都很想上去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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