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善,人如其名,心地非常善良,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然而,他都快三十岁了,却还未婚娶。不是因为他眼光高,而是因为他家太穷了,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所以村里村外的人家,都看不上他,连媒婆都不愿意给他说媒。
老娘高氏,因为此事,终日愁眉不展。
要说这个杨善,人也不笨,又十分勤快,家中却为何如此贫穷呢?原来,他父亲死得早,二十年前,杨善就和老娘高氏相依为命了。而高氏为了让杨善健康成长,也未改嫁。谁知她一个妇人,操劳的事情太多,终积劳成疾,成了一个“药罐子”。高昂的药价,导致母子二人的日子过得捉襟现肘。
高氏对此十分愧疚,好几次拉着杨善的手,泪流满面地说道,“儿啊,都是为娘的拖累了你,我——我真想一死了之啊。”
“娘,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活着就是儿子的福气啊!常言道,'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如果您丢下孩儿一死了之,你让孩儿以后一个人怎么过啊?”杨善是个孝子,他听不得老娘说这话,赶紧用此言打消其顾虑。
明朝弘治八年,杨善二十九岁了。这年夏天,高氏病情加重,一病不起了。杨善为了找郎中给老娘治病,决定把家中唯一值钱的那头老黄牛给卖了,借以换取二两薄银。为此,他偷偷找到邻村的牛贩子晁荣,来家中看牛,希望他能给个高价。
俗话说“牛废则耕废,耕废则食去”。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如果一户人家,没有耕牛了,那么他家的田地也就废了。而田地一旦荒废,也就没有吃的了。没有了吃的,那还不得饿死?可见在当时,耕牛与一家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当时的朝廷,更是明令禁止,不准私杀耕牛的。杨善虽然不是杀牛,但他将家中这头唯一的老黄牛卖掉后,他和高氏以后的日子,肯定更不好过。
但是,不卖牛的话,又没钱给高氏看病!思前想后,杨善最终自作主张地决定卖掉老牛。
晁荣是个很不厚道的牛贩子,他见杨善急着用钱,便偷笑着说道,“小杨啊,你家这头老牛的岁数,怕是跟你差不多大了吧?哎,我也想给你个高价,可三岁小娃都看得出来,它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最多只值三十两银子了。你看你是卖还是不卖?你要卖的话,我就把牛牵走,你跟我去我家中拿钱。你若不卖的话,我就去别人家收牛了。”
“不能再添点儿吗?”杨善不傻,暗中也找人打探过耕牛的价格,听说一头牛的市价在三十两至八百两银子之间。这个晁荣,只给三十两银子,无疑是给了一个最低价。
“不能再多了!我都是可怜你们,才给了个高价,你自己看着办吧。”晁荣这厮,摸准了杨善要急着用钱,因此二话不说就往村外走。杨善没跟这种奸诈之徒打过交道,自然上当,立即就慌了道,“那,那你还是把它牵走吧!”
“这就对了嘛!”晁荣一声坏笑,立马走进牛圈去牵绳子了。
老黄牛十分灵性,料得主人要卖它了,于是一边发出哀鸣,一边去踢那晁荣。晁荣被激怒,找了根木棍就不断抽打在老黄牛身上。老黄牛被打,唉声更浓。杨善见了,不禁泪流满面道,“罪过,罪过!”
晁荣抽了那老牛十几棍子后,老牛终于不再踢他了。不过它却朝着杨善所站的方位跪了下来,不住流泪,仿佛在乞求他,不要卖它一般。杨善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抢过晁荣手里的牛绳道,“不卖了!我不卖它了!”
“嘿,你这人怎么不讲信用?刚刚说得好好的,现在怎么又变卦了?”晁荣不想放弃这次发财的机会,执意要买走这头老牛。老牛又像是通了灵性一番,猛地从地上站起就用牛头去顶晁荣。晁荣见它发疯了一般,哪还敢再用棍子去抽它,慌忙大叫着朝村外跑去。
经历了此事后,杨善暗下决心:就算再苦再累,也不能把老牛卖了。
不过,总不能不给老娘医病啊!没奈何,杨善只得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地向村人借钱。村人多不富裕,最重要的是,他们觉得给这小子借钱,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因此杨善借了半天,连一文钱也没借到。杨善自觉没脸面见老娘,回家的时候,边走边哭。
刚刚回村的木匠福阿公见了,便问他道,“小杨啊,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却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啊?”
杨善噙着泪,挥着衣袖道,“老娘病重,我却没钱医治,在村中借了一圈,也没借到钱财。”
“原来是这事啊!你小子倒是孝顺,不过也不至于因为这事而哭啊,作为一个男人,既要有责任有担当,还要坚强勇敢才是啊!”福阿公点点头,又道,“我年轻时学了些医术,也懂一些手段,你若不嫌弃,今日我倒是可以免费为你老娘瞧瞧——”
“谢谢!劳烦您了。”杨善觉得福阿公说得在理,当即擦干泪,向他行了个大礼。福阿公进到房中,替高氏把了把脉,然后又将杨善叫到半边道,“你老娘看上去病得很重,实际上身体并无大碍,主要还是吃得不好造成的,吃几副中药调理二十多天,自然就好了。这样吧,我去城里给她买药,你想办法弄些肉食让她吃。”
“好,谢谢福阿公。”杨善叩首再拜。虽然他嘴上答应得爽快,但实际操作起来,又十分困难了。因为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钱买肉?思来想去,杨善最终决定去山里抓些野兔或是野鸡回来,煮给老娘吃。
出门的时候,杨善忽然听到牛圈的老黄牛发出一阵哀鸣声,这才想起:只记得照顾老娘,却忘了给它喂草!正好要上山,不如把它拉到山林里,让它自己吃些青草。想及此,杨善解下牛绳,拉起老牛就往村西的深山走去。
距村四五里地之外的大青山,原本物产丰富,珍禽异兽颇多。但村人常年在山中捕猎,导致林中动物逐年减少。杨善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山中寻了半天,连野兔的影子都没看到。他不得不牵着老牛,继续朝深山里走。
没走多久,林中忽然传来“哎哟”一阵叫唤声。杨善听得那声音凄惨,赶紧把牛绳拴在一棵大树上,他则寻着声音跑去一探究竟。走近一看,才发现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掉进村人所设的陷阱中去了。
“小哥,快救我上去——哎哟,我爬不上来了!”那人见杨善来了,慌忙龇牙咧嘴地朝他挥手。陷阱大概有三尺见方,下面插了不少竹尖,四壁光滑,常人掉下去了,都很难爬上来,更别说受伤的人了。
“别急,我马上下来救你!”杨善见那人手脚都出血了,行动十分不便,赶紧找了许多树藤,制成绳子,把自己放下去,再把绳子绑在那人身上,这才把他拉了上来。
“谢谢小哥,敢问高姓大名?救命之恩我赵辉没齿难忘!”那人喘着粗气躺在地上,还不忘向杨善抱拳。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杨善礼貌的回礼后,准备牵上老牛,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那赵辉忽然又吆喝道,“哎哟,我怕是走不了路了——杨善小哥,你能不能带我去附近的客栈或是医馆?”
“这是大青山,离县城还有二十里地,附近既没有客栈,又没有医馆。”杨善苦涩地笑了笑,又看了看赵辉的伤势道,“看你这伤势,好像也不太严重,难道走不了路吗?”
确实,赵辉掉入陷阱时,只落在了边缘,手脚虽然都有流血,但只是擦破性的皮外伤,并不是太严重。
赵辉却躺在地上吆喝道,“虽然我这伤势看上去不严重,但刚刚掉下去时,把腿崴了,实在走不了远路啊!小哥,你好人做到底,不如带我去你家里休养几天,我必有重谢,你看如何?”
说罢,那人竟从身后的包袱里摸出了一贯铜钱,要递给杨善表示感谢。
杨善看着那钱又是心动又是为难,“去我家休养倒是没有问题,不过我家穷,恐怕招待不周——”
“你穷没关系啊,我有钱啊!这钱,就当我的住店费吧,不够我可以再给。”赵辉一本正经地说着,又准备摸钱。杨善赶紧摆了摆手道,“够了够了!”
“那你就别再不好意思了,把钱收了,带我去你家里休养几天吧!”
“那,那就不好意思了。”杨善寻思着:既然他执意如此,我再推辞,就有些不恭了。于是收了钱,将赵辉扶了起来。
“哞!”就在这时,先前还在树下悠然吃嫩草的老黄牛,忽然发出一阵长叫。杨善以为它在此处待久了,有些不耐烦了,便解下牛绳道,”别急老伙计,马上咱们就回家去了。”
那老牛似乎听不懂人话,还未等杨善说完,它就埋下头去顶一旁的赵辉了。赵辉吃了一吓,就地一个打滚道,“哎哟,这牛疯了吗,怎么还顶人呢?它这一顶,我更走不了路了!”
“不好意思,它脾气犟,有时候我也不知它究竟发生疯。”杨善以为这老牛在跟他捣乱,慌忙折了根树枝,在它身上抽了几下。老牛像是被打疼了,这才规矩老实起来。杨善赶紧又把赵辉扶起,踉踉跄跄朝家里走去。
这时,福阿公已经买了药从镇上回来了,顺便,他还送了一斤猪肉给母子二人。杨善感激不尽,随手摸了二十文铜钱送给福阿公。福阿公不解道,“你不是说没钱吗?这钱又是哪里来的?”
杨善指了指坐在堂屋休息的赵辉道,“是那位客人给我的。”说罢,他便将在林中的遭遇说与福阿公听。
福阿公觉得那赵辉来历不明,便劝杨善提防着他点儿。杨善不由得笑了笑道,“我看他也不像是坏人,没必要打我们家的主意,毕竟我们已经家徒四壁了。”
“这说得倒是,不过你家里还有一头牛啊!”福阿公又悄悄地指了指牛圈。
杨善这才多了一个心眼:莫非这人是牛贩子晁荣派来的?他在家里借宿是假,晚上趁他们不备,盗牛是真?怪不得那老牛见了他,就像见到晁荣一样,不住用牛头去顶他!
想及此,杨善竟有些后怕,当即就想把赵辉请出家门。可想到给老娘治病养身还需要钱,他又忍了下来。他寻思着:先偷偷观察他一阵再说,如果他晚上真要偷牛,到时候再抓他现行不迟。
为此,杨善多长了个心眼,他把赵辉安排在客房里睡,自己则偷偷睡在了牛圈旁的偏房里。
当晚,赵辉吃过晚饭后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杨善等到子时,也不见房中有动静,于是就靠着门打了个盹。到了后半夜,天快亮时,他又悄悄去牛圈看了几眼,老牛安然无恙,而客房的呼噜声,也均匀有力。杨善这才上了床,放心地睡起觉来。
迷迷糊糊中,那头老牛竟走到他面前,口吐人言道,“主人,那个赵辉不是好人,你最好赶紧把他赶走。”
这话杨善醒来时也还记得清楚,但他依然不好意思将赵辉赶走,只能暗中观察。
这日早上起床后,赵辉倒是能走动了,于是他特意去拜见了高氏。得知她身体不好后,又赶紧给杨善拿了二两银子道,“杨老弟,我观你老娘瘦得不成样子了,你拿这钱去给她买些好吃的回来。”
“昨日我已经收了你的钱了,今日不能再收。”杨善坚持不收钱,也不去买吃的。因为他担心他前脚一走,这个赵辉后脚就把老黄牛偷走。谁知,赵辉竟不死心,他悄悄找到杨善的隔壁邻居刘能,同样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去镇上买些好吃的回来。
有钱就是好办事啊!刘能为了挣跑腿钱,很快拿着银子去办事了。不久,这小子不仅买回了人参补品,还买了两只大鸡,一瓶烧酒回来。赵辉将大鸡交给杨善,让他中午和着人参炖一只给老娘吃,另一只则做成烧鸡,好给他二人下酒。
杨善没料到这小子竟是如此有意,只得点头照办。不过三个人一顿根本吃不完两只肥实的大鸡,于是杨善炖了一半,烧了一半。另外一只,则留着过两天再吃。
当日中午,杨善美美地饱餐了一顿,赵辉则喝着小酒,说了一些他的事情。原来这小子是个布商,在县城开了一个布庄,前两日去外府贩货,路过村外道路时,发现一条肥硕的野兔,行动较缓。当时他就想把它捉了,带回城里下酒喝。哪知那野兔异常狡猾,不仅把他带入了林中,还让他掉进了村人所设的陷阱中。
杨善听了这话,顿时对赵辉放松了戒备。赵辉在杨家一连住了七八天,这期间,他都买来好酒好肉,给杨善母子改善伙食,二人自然感激不尽。不久,赵辉手脚上的伤都好了,便向杨善辞行,“贤弟,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他日我若想见你了,如何是好?”
杨善笑道,“这还不简单,再到我们家里来坐坐便是了。”
赵辉道,“那完全没有问题。不过我每次来你家里叨扰,我实在不好意思。他日若你和妈妈有空,还请你们到城里来坐坐啊!”
“好!一定一定。”杨善不过是说的客套话,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赵辉走后,高氏也能下床活动了,看来吃了福阿公送的药,她精神好了不少。为此,母子二人还特意将福阿公感激了一番。
这事过了两天后,村中来了辆马车。马车里坐了个漂亮的女子,自称赵倩,是赵辉的女儿,特意来感谢杨善的救父之恩。当她敲开杨家大门后,不仅亲自向杨善和高氏表达了谢意,还送上了二十两银子的酬金。
杨善见那赵倩长得漂亮,看得眼睛都直了。老母亲高氏也是暗暗感叹:如果能找到这样的儿媳妇,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当日,赵倩送了银子后,就坐着马车回城去了。杨善的心思,却随着她走了。第二日,这小子破例没有起床做早饭。最要命的是,老母亲高氏把饭做好了,他也是茶饭不思,一连两三天都这样。这样长期下去,如何是好?
就在高氏急得焦头烂额时,赵辉坐着马车又来了,他表示好几天没见到杨善和高氏了,特别想他们。高氏看着躺在床上的杨善,不由得对赵辉叹了口气道,“哎,也不知怎地,至从你女儿小倩来了我家一趟后,这小子就魂不守舍了。赵大官人,你快帮老婆子想想办法,看如何能救救他啊!”
“哈哈哈,我知道了——老姐姐,你儿子恐怕是喜欢上我女儿小倩了啊!正好由我做媒,给杨老弟牵个线怎么样?”赵辉笑道。
高氏一听这话,立即激动不已道,“这,这使得吗?我们家,家境可不好啊,这门不当户不对的——”
赵辉道,“杨老弟可救了我性命,这份恩情,可比天高啊!我才不管什么门当户对,只要他们两个能好好相处就好。老姐姐,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如今日你们就跟我进城,先偷偷让杨善给我家小倩相处几日再说?等他们处好了感情,咱们再说婚娶之事?”
“好!好。”高氏连连点头。就在这时,牛圈里的老黄牛忽然发出了“哞”的一声长鸣,高氏听得这声音,又对赵辉面露难色道,“如果我们都走了,家中这头老牛还没人照看啊。”
“没关系,可以让村里人帮着照看几天啊。我跟你们那邻居刘能很熟,这事儿我给他说,他保证把你家老牛看好。”赵辉如此一说,高氏竟动了心,于是说动杨善,跟着赵辉一起进了城。
说来也怪,见到赵倩后,杨善顿时眉飞色舞,兴奋异常。看来,他确实犯相思病了!高氏一喜,就在赵府心安理得的住了下来。而杨善,也主动去找赵倩聊天喝茶......
本以为美好的日子就要来临了,不料当天晚上,杨善再次做了个怪梦。梦中,家中那头老黄牛又来到了杨善床前,口吐人言道,“主人,赵辉给你说媒,完全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啊,你若不信的话,赶紧回家来,看看赵辉究竟在你家做什么。”
老黄牛的话,杨善醒来时也记得清楚。但是他沉浸在爱河之中,依然没当回事。在赵家住了两日,赵倩每日都来找他聊天喝茶,奇怪的是,只要一喝茶,他就会睡着。这一睡,通常就是半天。而且,至从到了赵府后,赵辉也神奇的消失了一般,每次吃饭的时候,只有一个管家陪着母子二人。
如此地过了两日后,杨善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于是当夜,他趁众人睡着之际,悄悄溜出赵家大院。再从狗洞钻出城门,急急向老家的方向走去。
两个时辰后,终于到了自家门外。当时夜色很深,村人大都进入了梦乡,杨家大院内,却隐隐传出一阵打洞声。杨善寻着声音,悄悄摸进去,这才发现赵辉正带了四五个男子,在老娘的房子里打洞。他们为何要在这里打洞呢?原来,这个赵辉,表面是个布商,在城中卖布,实际上,他却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盗墓贼!他早探得杨家房屋下,有一座唐代的古墓。墓中的陪葬品,价值连城。为了得到这批宝物,而又不惊觉杨善母子,这个赵辉,便想了一窜连环计出来。
首先,他趁杨善进山之际,假意掉进村人所设的陷阱中,其次,他再假借受伤不能走动之名,去到杨家住上几日,跟杨善母子攀交情。最后,他花钱请了个青楼女子来冒充女儿赵倩,故意去到杨家表示谢意,实际上是让杨善患上相思病,这样好借给他说媒之际,将他和高氏骗进城中。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带着他的人,放心大胆地挖古墓,盗珍宝了。
当杨善明白这一点后,次日清晨,就去县衙里报了官。最终,赵辉和假冒的赵倩,都被投入了大牢之中。杨善因为举报有功,获得白银百两作为奖励。靠着这些钱,杨善在村里买了地,又买了好几头黄牛。没要到几年,这小子竟当起了地主,娶了个漂亮老婆,日子过得可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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