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疤痕是浮在的东西,疤痕之下,莫姜相貌平平静像寒玉,神色清朗如秋水,那气质不是谁都有的。——《豆汁记》
很久没有读小说了,所以读书掉泪,仿佛是发生在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合上叶广芩的这本《豆汁记》,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因为这个叫莫姜的女人,是如此令我动容。她像一块深邃又纯洁的玉,在尘世辗转浮沉,却不染一丝灰尘,一直冰清玉洁。
《豆汁记》的作者叶广芩是位满族作家,是继老舍之后京味文学的杰出代表。祖姓叶赫那拉,人称“格格作家”,著有很多优秀作品,比如《状元媒》、《采桑子》、《青木川》等等。因为慈禧太后,叶赫那拉氏曾名满天下,辛亥革命之后,叶赫那拉改姓叶,而叶广芩正是慈禧太后的侄孙女。
《豆汁记》以旧时的老北京为背景,作者以贵族家里“小格格”的视角,讲述了家里一位很会做饭的女仆他他拉·莫姜从宫廷流落民间,从宫女变成女仆之后所经历的故事。
莫姜虽为女仆,却有一颗高贵的灵魂,她永远不卑不亢,不仅教会了“小格格”做饭的技艺,也教给了她做人的道理。
01 命运跌宕起伏,她仍旧安静沉稳
他他拉·莫姜,镶黄旗,十一岁被选入宫,充任寿康宫宫女。因为懂礼数,性情温和,伺候太妃得当,被敬懿太妃留在身边直到二十八岁。后因机缘巧合,被太妃指婚给小自己八岁的宫廷厨子刘成贵。
莫姜那时想得简单,想着太妃指派,索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终于有了个依靠。谁承想,那刘成贵是个混蛋东西,吃喝嫖赌不说,还将莫姜毁容了。那个时代的女性,婚姻大事多是不能自己做主,更何况太妃指婚,不能抗旨。
莫姜就这样嫁给了刘成贵,她的人生也因为这场错误的婚姻而走向了悲苦。
刘成贵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折腾干净以后,跟着妓女卫玉凤跑了,而莫姜曾经以为的依靠在此刻变成了无依无靠。
父亲叶四爷的出现是莫姜人生的一道光,在那个寒冷的下雪天,父亲将在北宫门外卖炒花生仁儿的莫姜带回了家里,并告诉母亲莫姜无家可归了,如果不将她带回来,她会被冻死在北宫门外。莫姜内心是感激四爷一家的。
母亲把吃剩下的豆汁稀饭端给又饿又冷的莫姜时,面对这碗不甚清爽的豆汁,莫姜认真谢过后,没有如饿死鬼投胎般狼吐虎咽,而是背过身悄悄地吃着,没有一点儿声响。她就是这般有教养,这般沉稳。夜里睡觉时,在滴水成冰的天气,只盖一床薄被的莫姜竟然可以一动不动、安静沉稳又悄无声息的睡去。
莫姜虽然从宫女沦落至此,但她在宫廷里习得的教养,却伴随着她这个人,融入了她的生活,从未改变。
因为厨子老王留在家乡当农民,好吃的父亲把莫姜留下做了女仆。
许是得益于在宫里伺候过老太妃,莫姜在“小格格”家也是一把好手,尤其在饮食上。莫姜会做很多新鲜玩意儿的吃食,这让吃货“小格格”和父亲叶四爷可谓是大饱口福。
莫姜在吃食上颇有造诣,除了在宫里以及刘成贵教给她的技艺外,她那沉稳安静、不愠不火又不卑不亢的心劲儿也是她能做出诸多美食的原因之一。“小格格”曾形容莫姜的性情“不是烈焰蒸腾地猛烧,是只冒烟不出火的慢燃”。
莫姜的确如此,她做饭已经不是做饭,更是从其中悟出来许多生活的哲理。
莫姜说“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大简必有不好,良工必有不巧;物件和人一样,人尚无完人,更何况是物。”原来翠绿扁方有瑕疵,慈禧太后嗜油腻荤腥死去,莫姜脸上丑陋心灵高贵,甚至后来愿意收留刘成贵,都是有道理的。
世人都知道“人无完人”的道理,可是又有几个人能如莫姜一般,坚守心里的天平呢。就连“小格格”都觉得刘成贵不可饶恕。可是莫姜在再一次见到他时,原谅了他对她的抛弃、他对她的毁容,因为她知道人无完人,那个愿意收养卫玉凤儿子的男人,又怎么去说他是绝对的坏人呢。
刘成贵衣衫褴褛、落魄不堪来找莫姜的时候,换作旁人,早对刘成贵吐唾沫星子了,可是莫姜除了庆幸他还活着,还安慰他:咱们好好过日子,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他他拉·莫姜,她就像天生没有脾气,性格沉静如水。换作今天,有几个人面对砍伤了自己脸的丈夫,一个把自己当做筹码去赌的男人能够不滋生恨意,能够如莫姜这般淡定从容呢。
莫姜生活的时代,注定充满了悲哀。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又怎能不钦佩莫姜的善良呢。
那晚,莫姜带着刘成贵走了,家里人尊重莫姜的选择,是去是留全不干预。
一个月以后,憔悴的莫姜干净利落地回来了。她把太妃留给她的翠绿扁方卖了,安顿了刘成贵和那突如其来冒出来的儿子。
莫姜就这样和刘成贵相依为命了。也许在“小格格”看来,莫姜这样像是做糊涂事,不值得。可是站在莫姜的角度,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一个有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思想的女人,丈夫突然回来认错,除却她善良的本质以外,她也想要寻求一种安慰与依靠。而刘成贵,是她唯一的精神依靠。
莫姜一直是个通透的女人,十多年的宫廷生活磨练了她。
当小格格说“刘成贵得靠你养着吧”的时候,莫姜没有很多女人那种无形滋生的优越感,而是说“过日子,能说谁养活谁呀?”莫姜就是这样通透,她明白自己和刘成贵是彼此的精神支柱,她并不认为自己卖了扁方做工养活刘成贵,自己就有了什么优越感。或许在内心里,莫姜是感激这个后来出现的刘成贵的。
善良是一种高贵的品格,而莫姜身上一直有这种品格。
三年“自然灾害”开始,粮食日趋紧张,做饭能手莫姜也陷入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
在粉坊工作的刘成贵迈着蹒跚的步子给“小格格”家供应豆汁,叶四爷一家靠着这豆汁熬过了一阵艰难的岁月。
小格格感叹:不知是我们家的豆汁救了莫姜,还是刘成贵的豆汁救了我们。《红楼梦》里也有传达这种思想的情节描写,最典型的莫过于刘姥姥,因为艰难时候得过王熙凤的接济,最后倾家荡产救回了王熙凤的女儿巧姐儿。
1966年,正值“文革”时期,七十岁的莫姜已经没有精力再料理“小格格”一家的生活,瘫痪后的刘成贵需要她的照料。莫姜耐心又细心地照顾刘成贵喝粥,这对夫妻,到老竟然彼此爱慕了。
父亲叶四爷得了癌症,已是油尽灯枯。莫姜和刘成贵那个捡来的儿子刘来福,改名卫东彪,借了刘成贵与莫姜的名义来家里大闹,声称要批斗叶四爷。
莫姜突然出现担下所有事情,卫东彪打了莫姜仍是不肯善罢甘休。七十岁的莫姜扑通跪在卫东彪面前求他。莫姜一生虽然命途多舛,可她一直不卑不亢、本分做人。没有人知道她下跪的时候在想什么。
也许是不想再连累四爷一家,也许是为了捍卫自己在尘世的最后一丝尊严,他他拉·莫姜选择了用蜂窝煤炉结束了自己和刘成贵的生命。“小格格”最后一次看见她时,她穿戴整齐、平静光润,一如既往地体面。
莫姜的一生结束了,这位七十岁的老太太,怀着感恩之心,离开了尘世。她用生命,捍卫了最后做人的尊严。
他他拉·莫姜,一位有教养、性格沉稳、善良又知恩图报的女子,她的生命结束了,但她高贵的人格,却永世长存。
莫姜虽然外貌丑陋,可她身上有人性最璀璨的光辉。京剧《豆汁记》里唱:“人生在天地间原有俊丑,富与贵贫与贱何必忧愁,……穷人自有穷人本,有道是我人穷志不穷”。莫姜就是人穷志不穷的典型,她从宫廷受宠宫女沦落为民间女仆。
身份是仆人,可是她的言行、她的教养、她的品格,哪一样是一般女仆所能比拟。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高贵的灵魂万里挑一”,大抵就是用来形容莫姜这样的女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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