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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知珍珠的华贵与美丽,却极少会念及珍珠的孕育过程,那鲜活的蚌肉中有砂砾、梗刺的植入,那夺目的光泽,饱含岁月磨合的苦痛。而我要说的珍珠,是一个奇女子。我要给你讲一个她的故事,发生在十几年前。
珍珠出身于一个普通家庭,平淡无奇地长大、结婚、生子,转眼已是三十多岁。那时,她父亲一个月后即将退休,母亲娴慈,珍珠一家的生活,平凡却也幸福。
然而有一天,她父亲晚饭后散步竟然一去不归。等珍珠找到父亲时,父亲已躺在冰冷的太平间:他遭遇了车祸,肇事者逃逸。尽管警方做了许多努力,但案件依旧没有头绪。
事已至此,家人只能节哀顺变。也许要用很多很多年来接受这样的离别,用很多很多痛来磨蚀父亲死于非命的事实,用很多很多心伤来消化生命无常的无奈。
谁也不曾想到的是,珍珠擦干眼泪默默地走出家门,她从亲人的泪眼里消失了。
一个月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亲友间传开:珍珠父亲的车祸案告破,肇事车辆和司机都被找到了。找到他们的不是警察,而是这个叫珍珠的女子!
一时间,这件事成了一个传奇。再见到珍珠时,她的表情少了悲愤多了平静。她又开始过正常的生活,相夫教子,照顾母亲和妹妹。
十几年来,对她的追凶壮举我充满感叹和好奇。但每次和珍珠短暂的相逢,我都不敢和她提及此事,怕勾起她的痛苦。后来证明,无法释怀的恰恰是我,人往往会忌讳生命中的不测,但意外和明天,你永远都不知道哪一个先来敲门。忌讳又能如何?
临到我真的和珍珠说起此事,她倒是出奇的平静。她说她的怨恨、激愤在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似乎消耗殆尽,但当时正是那样一种情绪支撑着她,有时几天不睡觉都不知道害困。
我奇怪她又不懂侦查,何以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找到凶手?
她说:“其实这个没什么玄奥的,按常人常理去想去做就够了。我没有警察的手段和能力,但我有时间,我可以放弃一切去做这件事。警察给了我很多帮助,但他们警力有限,每天有几十起各类交通事故,他们没办法像我一样不吃不喝去找凶手。而我又不想被动等待,更不想放弃,我只有自己去找。
我没有什么诀窍,就是找,不停地找,有点蛛丝马迹就去穷追不舍。从早到晚,能找的地方我都去找。我花钱打广告找到了两个目击证人;我自己找到了肇事摩托车摔坏的碎玻璃、碎塑料;根据这些碎片我找人帮我拼凑起摩托车的品牌和型号……
警方也给我提供了很多的帮助。根据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一个月后我终于找到了肇事摩托车,但肇事者早就躲到了青岛。当天警方出动,当我们连夜赶到青岛时,肇事者已经得到消息再次逃跑,我们只好无功而返……”
珍珠说得轻描淡写,真实的情况一定远不止这些。“肇事者最后怎么找到的?”珍珠说,她去那个村打听寻找时,答话者恰恰是那个肇事者的媳妇!对方显然并不知道事情原委,直到警察来取证时才明白过来。
珍珠从青岛回来后,给肇事者的媳妇打了个电话。
珍珠还记得当时的原话:“自从知道我爸爸走了的那一刻起,我就打定主意找到肇事者。一个多月的时间,我犹如生活在炼狱一般,历尽千辛万苦。找到肇事者,我不是为了钱,人死了,钱也买不到命;我也不是为了报仇,非要让别人再搭上一条命或者打他一顿出气,这些都不足以让我放下这件事。
我一定要找到他,就是为了给我爸爸一个交代。他一生辛苦养育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奉养他、孝敬他,我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否则我一生过不了这道坎。请你告诉你对象:我不会对他怎么样,只要求他去我爸爸坟上磕三个头。他自首还能得到法律的宽大处理,何去何从你们商量吧。”
第二天,肇事者去公安局自首了。
她对肇事者媳妇说的那番话,让我肃然起敬:她对事实真相的锲而不舍,当然出于强烈的个人情感,却并非为了复仇;而当她得偿所愿之后,她选择了宽恕——这样的选择,至真至善,足以撼动人心!
她不仅自己迈过了那道坎,她也拯救了肇事者,帮对方迈过了人生的一道坎。如果亡者有灵,看到了女儿所做的一切,并且接受了肇事者的跪忏,也应该会选择原谅吧。
珍珠对我说:“姐姐,一个多月里,我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当肇事者在我爸爸坟前磕了三个头后被警车带走,我的眼泪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流了下来。我一个人在爸爸的坟前哭了很久很久。
爸爸从小教育我们要坚强,要努力,要奋斗,要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爸爸一直是我最好的榜样。从小到大,每天晚上7点到10点,爸爸雷打不动地学习、批改学生作业。他从一个民办教师,通过自学考试拿到大学文凭,一步步成为公办教师、优秀教师。
再有一个月他就正式退休了,谁知命运捉弄了他。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命运不仅仅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啊!冥冥之中还有一双更强大的手……”
我的朋友珍珠,在那一个多月里比男人还要坚强的珍珠,此时又变回那个柔弱的女子,眼泪仍是她化解忧伤的利器。
她对信念的坚持,她对命运的困惑,也让我陷入深深的思考。如果肇事者醉酒后没有驾车,如果他肇事后没有逃逸,如果珍珠没有这么执着地寻找,或者寻找无果……珍珠的人生又会怎么样?
人生没有“如果”。我再次想到了珍珠,大海里的珍珠。华美的珍珠在痛苦中孕育,在坚韧中成长,而以坚韧对质痛苦的蚌,给予我们更多的启示。
我们的确无法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在苦苦追求目标的长路上,除了让自己足够强大,我们更需懂得接受与和解的意义,接受一切自然而然的结果,与内心的狂风暴雨握手言和。穿过那道窄门,一定会迎来平静的天空。而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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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烟台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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