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阴沉沉的冬天,如果能够,我愿意回到30多年前,回到500里之外的鄱阳湖畔,回到那栋已不存在的老房子里。
祖母和我相对坐在熏桶上,祖母捧着一只缸钵,缸钵里盛着微燃的棉秸、糠。祖母的手很暖和,粗糙如锯。我的手和现在瑞瑞的小手一样吧,细嫩如葱。
缸钵据说是景德镇出的,陶制的,经过祖母多少年的摩娑,已不见当初的底色,泛着暗红。
缸钵里的热量渐渐微弱,祖母从熏桶上取出一副铜火箸,将缸钵里的棉秸、糠拨拉了一下,缸钵又温暖起来。
拨拉缸钵里的棉秸很有技巧,小时候的我拨拉过几次,缸钵里于是散发着浓烟,熏得眼泪直流。祖母说,要从缸钵的四周轻轻地拨。
祖母去世后,父亲将这只陪伴祖母多年的缸钵摔碎在祖母坟前。现在天又冷了,祖母,我看得见您,您捧着那只缸钵,淡定地坐在那儿,您膝间的那个小孩,是我吗?
冬天的天色总是阴沉沉的。黄昏,我去鄱阳湖边,接打鱼回来的父亲。父亲和我现在一般年龄,肩上扛着两只桨,桨上挂着一天的成果——一袋鱼。
父亲穿着笨重的深水衣,走起路来一响一响的。深水衣是自制的,用汽车轮胎的内胎,粘在一双套鞋上,一块一块的粘贴起来,直至腋下。父亲穿着这套防水的衣服,在广袤的鄱阳湖边,捋起右手的衣袖,赤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湖水,在泥坑里摸着冻僵了的鱼,一摸,就是一天,饿了,就吃一点带去的干粮。我没有跟着父亲去摸过鱼,只知道父亲在我还睡着的时候就出门了,天快黑了才回来。大冬天的,手在湖水里泡一整天,不冷吗?父亲笑着说:“不冷!鱼头上生火。”
小时候的我一直不解,鱼头上怎么会生火呢?现在我明白了,父亲。因为我现在也成了父亲。
上周四,父亲67岁生日,打电话回家,父亲在电话里不停地嘱咐:天冷了,给瑞瑞多穿点衣服。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上班下班,路上注意车子。
父亲30岁生的我。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和我现在一般年龄,我懂事的时候,父亲就那个样子,几十年过去了,父亲依然那个样子,永远不老。然而“67”这个数字蓦然刺痛了我,父亲确确实实老了!
父亲,快过年了,然而,我不能带瑞瑞去看您和妈妈。我很想递根烟给您,在温暖的堂屋里,围着炭火坐到深夜,父子抽着烟,哪怕是相对无言。
童年的冬天,还有屋前那棵光秃秃的苦楝子树,还有冒着热气的白粥,和着红薯。菜是酱豆腐干,还有辣霉豆腐。
犹如卖火柴的小女孩点起火柴之后的瞬间,在火光中我回到了温暖的童年,澄澈无虑。火柴熄灭了,一切也悄然消失了,不甘心地再点燃一根火柴,熄灭,再点燃……
然而,永远要面对的是,寒冷的现在,没有风霜,却冰冷至骨。
孩子,多年之后回忆起你的童年,你能感觉到一丝丝温暖吗?
(2008年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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