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9年,在成功忽悠了大明、日本、朝鲜三国之后,沈惟敬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直至刑场,他都没想明白,为何自己沦落至此。
一
事情还要从八年前说起,在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之后,便将目光瞄向了大明,但如要占领中国,必先征服朝鲜。
早在1591年,朝廷就接到了东南关于日本的奏疏,但当时朝廷每天的奏疏多如牛毛,这种事和流民水灾相比,实在算不得大事。
直到第二年,日本大举进攻朝鲜,大明才明白之前奏疏的含义。
由于朝鲜长期就有内斗的传统,整人是内行的,打仗是不行的。两个月时间,领土就已经失之七八。平壤更是直接开门迎敌。
由于朝军实在太过于拉胯,摆在大明面前的问题就很棘手,要不要“抗倭救朝”,朝堂上也是沸沸扬扬。
以兵部为首的主战派,全力要求出兵朝鲜,当然这其中也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在里面。
几十年前的戚家军抗倭,使得大明军队内部一直有着想要一雪前耻,甚至打到倭寇本土的意愿。
反对的文臣则表示,打仗是要花钱的,而且这个钱花得不值,这么多年朝鲜的表现一贯是抓几个俘虏就要封赏,自己打仗就望风逃窜。
两派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不知道的还以为黑帮团伙谈判呢。既然决定出征,就要做相应准备,就要花费时间,可是明朝这边可以等,朝鲜那边怎么办?总不能告诉日本人,先等我俩月,回头我活活把你办踏实了。需要找个人去和日本人交涉拖时间,这个难题交给了兵部尚书石星。
说实话,这就难为石部长了,虽然兵部的老本行做的也不咋地,可找人搞外交这事就真是外行了。况且还是带有诓骗成分的外交。但既然差事到自己头上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这事还不能公开招聘,只能私下通过人脉去找。不仅如此,对“受害者”的要求也很多,胆子大是必须的,口才好也是必备的,如果还能有点旅日经历,会说几句日语的话那就更完美了。找到了“受害者”还得连唬带骗,不然人家一听是出国去和倭寇谈判,肯定头也不回。
由于没有合适的“受害者”,石部长的这个差事始终没能交差。沈惟敬,浙江嘉兴人,早年同父亲与日本人做生意,精通日语,后家道中落,沦为市井之徒。但和一般的小混混不同,沈先生是读过书的,还去国外镀过金。眼界格局自然不凡。
和地痞无赖的小偷小摸不同,沈先生的忽悠可是国际级别的。要问石部长对此人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唯一的不足就是沈先生长得实在太丑了(貌寝)。虽说明朝对此次外交没有半点诚意,但终究是大明使节,影响还是不太好。
不过由于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苦主),也只能是他了。此时的朝鲜国王李昖,早已被日军赶到了鸭绿江边,面对明朝使者,声泪俱下表示要投靠大明。并说了一句政治觉悟极高的话——与其死于贼手,毋宁死于父母之国!
面对眼前这个对生活极度丧失希望的中年人,沈惟敬开始了他的外交工作(忽悠)。首先沈先生表示,自己是代表大明皇帝来的,其次自己精通韬略,大明将出动几十万天兵来援。(的确算是皇上派来的,但后面的全是扯淡)。最后的最后,沈先生故作高深的说自己曾经游历日本,早年曾和一位英雄相识(丰臣秀吉),两人惺惺相惜,这点小事,他定能给我面子,保你朝鲜周全。如果前面还算是添油加醋的话,那后面这段简直称得上是国际级的忽悠。
也许是处于绝望中太久了的缘故,也可能是自己骗自己。李昖竟然真的相信了沈惟敬的话,不仅如此,还赠送了大量礼物表示感谢。
但朝鲜的官员们不傻,这群人干正事不行,搞权斗那可全是好手,他们一眼便看出沈惟敬是个满嘴胡言的骗子。
但之后发生的事,让他们不得不感叹:沈先生,真乃神人也!
谈判?还要停战?凭什么?就凭三寸不烂之舌?沈先生莫不是疯了吧?在一片质疑声中,沈先生表示,且送一封书信,日后自有分晓。收到信后,日军表示为了“日朝友谊”和东北亚安全局势,愿意和大明举行外交会谈(不要脸)。这下镇住了所有人,这个长相丑陋的大忽悠,竟有如此胆量敢于孤身赴宴(找死)。当然了,客套话还是要有的,于是纷纷劝说,太危险啦等等。
不论日后怎样,至少在这一刻,沈惟敬的表现征服了所有人,朝鲜官员看到的是一个大国威仪的明朝使者。平壤城外,列阵十里,日军全副武装,只为能给明使一个下马威。只见沈惟敬神色自若、漫步其中,直入中军大帐。过了许久,沈惟敬走出大帐,不仅如此,同行日军将领纷纷面带笑容,给沈先生送行。
朝鲜官员震惊的同时,日军的使者也前来慰问,表示日军军官对沈惟敬的钦佩之情:
“阁下在白刃之中颜色不变,如此胆色,日本国内亦未曾见识”面对恭维,沈惟敬淡淡一笑,说出了此生装到极点的一句话:“没听过唐朝的郭子仪吗?当年独闯数万人敌阵,毫不畏惧,我会怕你们?”“多余的话不必客套,传话回去,我自会禀明圣上,但在此之前 ,你方要严肃军纪,不得出城十里外。”
疯了!现在日军就算整个吞并朝鲜都有这个实力,你说怎样就怎样吗?
但事实证明,沈惟敬是对的。这就不得不提到沈惟敬的第一张底牌——大明只身赴营、谈笑风生、镇定自若,都是建立在大明的基础上,没有大明做后盾,一万个沈惟敬也是不够的。同样,日军也明白这个道理,在没有绝对力量前,不能招惹明朝。后来日军提出的仪和提议:平壤以西归朝鲜,日本仅仅占有以东的区域就很满足啦!天朝还没有来,纠纷就解决啦!和平也实现了,士兵们也要拥抱美好生活啦!当然,你要让沈惟敬有多高的政治觉悟,那也是不可能的,由于常年混迹于各大市场,在他看来两国纠纷和菜市场大妈买菜没啥区别。你嫌我要的高了,你还回来就是了,不然怎么叫还价呢?但你不能说我不买了,那就是不会做生意了,任何事都是可以谈的嘛!直到回国,他才发现自己的市井哲学确实登不了大雅之堂。
朝廷表示,日军如能裹包袱回家,大明自会不予追究。不然就是打。这下轮到沈惟敬傻眼了,但由于沈先生成功拖延了时间,朝廷也就没有追究。中日之战打了几个月后,进入相持阶段,既然不打那就谈,谈是为了更好地打,至少明朝这边是这么想的。当时在朝的明军最高指挥官李如松,也想着趁着和谈休整部队、等候军饷。老子要是有兵有粮,还会跟你废话?这是李如松的真实想法。在这种背景下,沈惟敬再次来到日军大营。临行前兵部侍郎宋应星,告知他办两件事:说实话,明朝从上到下秉承着糊弄精神,完全没把日本放在眼里,整个国家机器都在忽悠,只有沈惟敬一人在和谈。
但沈惟敬似乎将混子当成了人生事业,本就不可能完成的事,且没有任何好处,他却能全身心的投入进去。可能在他看来,这和功名利禄,建功立业一样,是个极度有成就感的事业。会谈之后,明朝派人出使日本,日本也将派使者回访大明,沈惟敬再一次踏上了日本的土地。
丰臣秀吉看到大明使者,兴奋不已,于是说出了自己谋算许久的条件。不仅要求朝鲜割地,向日本称臣。还要求大明将公主远嫁日本。但沈惟敬不愧为顶级混子,多年市井的生活经历,让他学会了街头混混的必修技能——能屈能伸。其实丰臣秀吉还是过于保守了,他哪怕让大明皇帝称臣,沈惟敬都会答应他,反正就是胡说嘛!又不用真的兑现。
按理说,瘾也过了,日本人糊弄也就糊弄了,但回国后应该说实话了吧!可是沈惟敬可能是真的装的久了连自己都骗,面对问询,只说自己摆平了丰臣秀吉,实现了和平,为国家争光等等。可是你不提,不代表没发生啊!说过的话,吃过的饭,都是要兑现的。不久后,日方使者来到了京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要将大明公主一并带走。
这回轮到沈惟敬傻眼了,白纸黑字,只要当庭对证,掉脑袋是跑不了的。面对日本使者,明朝的议和条件是:日本撤军、永不侵犯朝鲜、向大明称臣。
不得不说,这个日本使者充分继承了沈惟敬的忽悠精神。表示全盘接受,并且满嘴都是“天朝神威”的马屁话。不仅如此,他还拿出一份事先拟好的名单,表示上面都是日本国的忠义之士,希望明朝予以表彰。好吧,沈惟敬的忽悠哲学终于在日本扎根发芽,忽悠理论更是进化到了连自己都骗的地步。
册封大会,丰臣秀吉志得意满,不仅如此,还请来了死对头——德川家康。“大明封我为日本国王,岂有此理?我自然是日本王,何由明之来许?”
回国途中,沈惟敬借口开溜,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逃得到哪去?沈惟敬的一生,一没割地,二没赔款,为战争带来了短暂的和平,也没有损害大明的利益。但终究还是丢了性命。有的事不是生意,更不能讨价还价,比如国家主权、比如民族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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