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做旧,晓风唱新
——读王彬散文集《旧时明月》
徐 坤
拿到 王彬先生《旧时明月》集子,颇觉意外。以我个人的理解,那一轮洇黄愁嗔、如霜出尘的明月,应该是张爱玲“民国最后的临水照花人”的沧月;是董桥翰墨因缘、风流灵巧的晓月;是纳兰容若“回首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的寒月;是宋人毛滂《踏莎行》“碧云无信失秦楼,旧时明月犹相照”的残月。王彬先生何故,以曾经的审慎凌厉官家之身,做起这般“旧时明月”的香艳、苦寒和幽怨的痴恋?
然而,揽卷欣赏之后,我的疑虑却被打破。但见此时的王彬,姿态优雅,文笔从容,明月清照之下,却是一路旖旎,从沈园之梦婀娜到细腰红粉,从广衫罗袖追香到朱帛玉锦,从水浒酒店健步到桃园乡梦……一系列古典的意象,滔滔纵横出现代人文情怀。
跟王彬先生的接触有限,从前他是鲁迅文学院的副院长,2002年我在首届鲁院高研班学习时,他是主管教学任务的长官。那时隔着师生的界限,每每相逢,一笑即安。留下最深的印象,是他的不苟言笑。每逢专家学者到校授课时,他负责主持和做点评,话不多,往往言简意赅。介绍来宾时,他往往是站着的,在讲台上,几句话介绍完来人,然后说“大家鼓掌”,自己先两手击掌带头,座下众人亦随之鼓掌表示欢迎。他的鼓掌方式十分独特,并不像通常人那样手臂端起,直举至胸口部位才击掌出声,而是两臂环绕至腰线以下时就收住,掌心互击,在那里叩出声响,其音非常轻柔含蓄。这个姿势,曾给我们那个班同学留下了深刻印象。多年以后同学相聚,还有人怀念王彬老师当年独特的站立鼓掌方式。据说其后经年,学院课堂上介绍来讲课嘉宾时,都是坐着的了。
在鲁院里学习时只把王彬先生当行政领导,敬而远之,并不曾关心过他写过什么。及至毕业以后,才在《小说选刊》《十月》《青年文学》诸多报章杂志上频见他的文章,细读之下,方知他博览群书,涉猎甚广,视点纵横到中国传统文化、民俗学、地方志、古典语言叙事学诸方面。最为印象深刻的,是他2007年在《光明日报》上发表的《西城赋》,应一级地方政府宣传地位优势而写,却工整华丽,整篇骈赋璨若星云,浩浩汤汤: “又若三海潋滟,五龙逶迤;楼称宝月,台唤圆坻。百花吐艳,春云映乎琼岛;万木争晖,秋风吟于太池。香草金铺瑶阶,菡萏绮楼朱户。洵欲都之阆苑,蓬壶不易,仙客飘飘画境里。”
一见这些堆金铺彩、雕辞琢句的文字,便知其功底之深厚,绝非三五日可成。“赋”这种文体,向来被同代文人骚客视为畏途,即便是那些把枚乘《七发》背得滚瓜烂熟的古典文科班出身的,也未必敢轻易动得。王彬先生却勇于驾驭,用他的夫子自道说,“对于赋,我读过不少,并且是心窃爱之。当然最喜欢的还是那几个人物:屈原、宋玉、枚乘、江淹、庾信、王勃、欧阳修与苏东坡的作品,他们作品的光泽至今还在为我提供明烛之照,使我在阅读之中享受一种美妙的愉悦。并有心继承发扬光大这种文体。”(王彬:《古老而年轻的赋体文学——创作《西城赋》有感》)。其对于古典文学的热爱,溢于言表。这篇《赋》后来在首都博物馆上墙了,各路书法家们用一幅幅气势磅礴不同风格字体书写了《西城赋》的内容。对于作者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
其后,出版《水浒的酒店》和这本《旧时明月》文化散文集,应该说是水到渠成。也许,读者心中,从认定他《水浒》的阳刚到接受他《明月》的阴柔,似乎中间还需要有一段过渡和适应的路要走。但见他在《旧时明月》里的选材,便也可了解其趣味和文心经营。陆游的唐婉、鲁迅的朱安、唐明皇的杨贵妃、白居易的琵琶女及其爱伎樊素和小蛮、宋江的阎婆惜、西门庆的潘金莲、杨雄的潘巧云……说时新那时旧,都是历史上一系列悲剧性的女人,唯独她们却让作者生起无限怜悯之心。作者是自觉站在历史的弱势群体一边,讽刺男性的强权、虚伪和残酷。但他又不限于此,绝非为讨得女性读者欢心而弄玄虚。从他对史上另一个强悍女人阴鸷和残暴的批评就能看出,他的对女性的同情是有原则有道德的。那个女人就是卢舍那大佛背后叠印的当朝皇帝武则天。作者将武则天杀人的业绩系数列出,以痛斥牝鸡司晨的暴戾为线索,指斥强权赋予女性的人格变态和内心暴虐。原本我们要以为他是女权主义者同盟军的,看来他说的仍旧不是“性别”,说的还是政治和制度。有什么样的政治制度,就有什么样的当朝政治制度下豢养起来的脱离性别的人。
在书的后半部分的游历里,那些睹物生情的所在,则由历史到现实,风物人情皆有详细的考订,同时也有温婉的叙事,切进跳出,触类旁通。每每篇幅不大,却纵横捭阖,从秦皇汉武、到陶渊明、吕洞宾、范仲淹、杜甫、白居易及至庐山政治群像均有涉猎。没有深厚的历史知识和学养,极难述出。《万历三十六年冬天的一篇日记》颇有黄仁宇先生《万历十五年》的史风。《水浒的酒店》一文,我认为是最接近王彬先生本人气质的,研究历史,只从一个小小的切口进入,却开阔出大场面。梁山好汉们那些大块朵颐、快意恩仇录,皆从“阳谷县的狮子楼,景阳冈,到开封的樊楼、孟县的快活林,再到九江的浔阳楼与琵琶亭”那些打尖的客栈、酒楼一一窥见。人物一路酩酊,写者下笔酣畅。至此,没有人再怀疑王彬先生的古典韵致和文人情怀。真个是:萌月做旧,晓风唱新。王彬先生以悠然之情,带领我们完成了一次美妙难忘的时光隧道之旅。
(《旧时明月》王彬著,中国青年出版社2010年5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