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20年前的大学生,却活成了现实版的福贵,幸亏还有她
小荷初绽,蝉鸣盛夏,打开车窗,带着青草气息的风迎面而来。几个老同学相约去看望老方,老方其实也并不老,才40出头。但是从初中起我们就叫他老方。老方大名方靖,长得有点儿像《射雕英雄传》里面的郭靖,高高大大,面相憨厚,少年老成。老方绝对是个好人,读书的那会儿,他是班长兼生活委员,但凡班里有什么活动,他总是组织者,领导者。也是最累的那一个。出外春游,他身上总是挂满了同学们的包。要招前顾后,清点人数,后勤保障。他活干的多,饭量也大。那个时候打饭,男生打半斤,女生打三两。但是他可以就着咸菜吃一斤。老方家里条件不好,母亲身体不好,常年生病,父亲面部有缺陷,是兔唇,以前条件差,缝合不好。但是老方长得一表人才。父亲的兔唇很不幸遗传给了老方的妹妹。所以父亲老实巴交,在农村种田。妹妹也没有上学。老方就是家里的希望。老方不负众望,高考后考上了市里的师专,我们几个同学,一起从那个小镇读初中,后来去县城读高中,再一起考到市里上大学,成了死党。周末的时候经常一起聚会,或者一起找活儿干,挣点生活费。记得有一次我们在街头发完传单,遇到一对满面愁容的母子。径直把老方拉到一边,说找亲戚迷了路,要几块钱买馒头。我们之前经历过几次这样的套路,知道是骗人的。但老方不听我们的劝告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塞给那对母子。一个男同学说老方看着面相就好骗,傻大个儿,要不然一群同学怎么那对母子就单单挑中了他?老方说:万一是真的呢?总不能看着母子俩饿肚,我宁愿被骗,我只求心安。在大学里,老方收获了他的爱情。一个黄梅县的女孩子,老方把她奉为女神。毕业的时候,老方跟女孩子一起去了她家乡的一所中学任教。我们这帮同学却不看好,觉得那个女孩子心机太重,老方太老实玩不过她。我们拼命劝阻,老方不为所动。毕业后,大家各奔前程,天之涯,地之角如星子般散落,各有各的际遇,各有各的人生。偶尔在QQ上聊起,老方说和妻子住在学校的集体宿舍,结婚了。他带两个班的语文,妻子教数学,学校有菜地,还可以种菜,日子田园诗话,平静安宁。再度听到老方的消息是三年后,他离婚了。女儿才三个月,送回罗田老家给老方的母亲养。老方妻子的娘家就在学校附近,她父母哥嫂嫌弃老方没用,赚钱太少。老方的父亲意外落水身亡,他每个月的工资要挤出一部分接济母亲。老方贫穷的原生家庭本就让女方的父母不看好。而老方的妻子彼时已经调到县城,老方还在乡镇中学坚守,更成为岳家百般嫌弃的理由。哪怕孩子出生只有三个月,他的妻子迫不及待的提出了离婚,奔向新生活。老方的父亲,为了攒钱给儿子买房。大冬天的早上去挖莲藕,失足跌进了冰冷的泥潭,等被村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全身僵硬,泥巴糊了满面。这成为老方心里永远的痛,他恨自己的无能。老实巴交的兔唇父亲,一辈子低眉顺眼,谨小甚微,面朝黄土背朝天,勤扒苦做,没有享到一天的福。老方把女儿送到老家给母亲带,去武汉的一所学校进修。女儿刚刚会走路了,冰雪聪明呀呀学语的女儿,给一家人带来了很多欢乐。而这时候老方的母亲查出了胃癌。她平时没注意,也舍不得花钱,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老方泪雨滂沱,东借西凑,硬把母亲送到了医院。他母亲一直吵着要回家,怕花钱。出院后捱了两个月,撒手人寰。同学们听说了之后,凑了一点钱给他送去,朴实又要强的老方却坚决的拒绝了同学们的好意。那个时候,从农村出来的我们都在结婚生子,买房的路上奔波,谁都不富裕。老方进修结束后,调到了家乡的一所中学任教。女儿也上一年级了。日子刚刚好一点,他的妹妹又查出了脑瘤。妹妹有先天兔唇,那个时候缝合的技术有限,看着确实不太美观,也没有读书。所以嫁的人家条件也不怎么好。得了这个大病,婆家人束手无策。老方把妹妹送到了武汉治疗。在武汉工作的同学得知,凑了一些医药费送过去。面对生活的磨难,从来都是乐呵呵的老方,第一次在同学们的面前落泪了。1分钱难倒英雄好汉,生活的重担压弯了他的腰。在医院经过半年的治疗,妹妹总算捡回一条命,但从此的智力受了影响,如同幼儿,背了一身债的老方悲苦难言。老方的悲苦无处言说,常常写一些文字来抒发,他读书的时候,语文成绩本来就挺好。文学造诣不错。后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散文,写诗,填词,在跟一些朋友的活动中认识了一位女孩。二人喜结连理。不久后,两人生了一个女儿。但不幸的是,文艺浪漫的风花雪月,诗情画意,敌不过现实生活中的鸡零狗碎,一地鸡毛。有一些同学劝老方,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人首先要活着。干一点脚踏实地的事儿吧。于是老方在暑假的时候去一个同学的公司兼职跑销售。没想到上一秒还在同学群里面大谈金庸的小说,下一秒听人说他出了车祸。老方生死未卜,几个同学接了他的女儿赶到医院,在手术室的门口。14岁的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一名女同学安慰着可怜的女娃。老方父母俱亡,妹妹痴傻,两任妻子老死不相往来,形同孤家寡人。所幸老方经过抢救脱离了危险,学校的领导派了人出面,加上几个同学,帮忙照顾他。老方出院后一直沉默不语,医生说他的大脑受了一点刺激。从今往后要想复原可能很难。几个同学私下叹息,用我们老家的话说,老方怎么总是这么背时?(时运不济,倒霉的意思)我们去看老方,因为车祸伤到头部留了疤,他现在戴着一顶帽子,努力的在康复中。他看到我们去,开心得像个孩子,居然想起来给我们做饭,他还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喜好,有人不吃香菜,有人不吃葱,有人爱吃咸鸭蛋。有人陪着他聊天,有人去买了菜来做饭,还有人挽起袖子帮他收拾屋子。少年时代的友谊呀!共同见证了彼此的青春岁月,最珍贵,时光流逝,唯有故人,晨昏忧乐常在心。看到老方,我想起余华的《活着》,老方的身上有福贵的影子,也有着农民儿子的韧性,这是他认清现实后的复原力。有时不得不感慨,年轻时如同儿戏般的选择,真的会决定一生的命运。冥冥之中自有一只无形的手,不经意的轻轻一拨,就会改变整个人生。老方靠在床上平静地说:一切幸与不幸都是生活的馈赠,命运赐予的,我只能接着。明天和意外不知哪一个先来临,活着便有希望,女儿也是我的希望。初夏的风从窗外吹来,斑驳的光影打在阳台的那株栀子花上,清香四溢,随风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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