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了家,拿钥匙开了门,丈夫看见她回来,笑呵呵地接过她的包,却见她一脸不悦,忙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摇摇头,换了鞋,一下子躺在沙发上,望着茶几出神。
“老家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她生病了,想见见我。”她慢慢地说着,眼神有些无助迷茫。
丈夫沉思了一会,问她怎么想的。
“不知道,心里很乱。”她坐起来,用手托着脸,像一片冷风中被吹得孤零零的叶子。
丈夫有些怜爱地抱住她,轻轻地安慰:“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无语,眼角的泪轰然落下。
女儿从卧室里跑出来,看见父母的样子,一阵习惯性地奚落,全然没有看出妈妈的情绪变化。“妈,我考了第一名哎,你说的考第一名就带我回老家看看。”说完,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嘴里。
丈夫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去洗手吃饭。她会意,便起身去了洗漱间。一抬头,她看见自己的眼睛,虽然有些憔悴,但依然不失为一双美目。凭着这双眼睛,她在年轻时迷倒了无数的小伙子,最终却选择了其貌不扬的他,也就是如今的丈夫,事实证明,她选对了,老公婚后的表现无可挑剔。她一度感觉生命中的那些苦难全因了他的出现而变得不值一提。
“妈妈,你太慢了,饿死我了!”女儿对着慢吞吞走出来的她,一顿数落。
她苦笑一下,坐下来,给女儿夹了几筷子爱吃的菜。女儿满意地吃着,又嘟嘟囔囔地讲起了学校里好玩的事,逗得爸爸乐呵呵地笑。
她望着女儿未经世事单纯如一张璞玉般的脸,真想就这样保护着她,让她永远快乐无忧地成长。女儿的眼睛特别像她,大而有神,眼帘垂下时那微卷的长长的睫毛,让人感觉像是洋娃娃。
她看得有些出神,猛然间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也是一张饭桌,黑漆漆的,上面摆着一盘炒鸡,一盘青菜。她大口地吃着,尽管那饭菜做得并不怎么香,但已是父亲去世后她能吃到的难得的佳肴了。
那个人就坐在她的对面,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却无神采,望着她,发呆。她感觉那双眼睛里有特别的东西,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吃完饭后,她乖乖地爬上了床,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奶奶坐在她的床边,摸着她的小手一直流泪。她茫然地坐起来,看着奶奶,看着这个屋里她熟悉而此时有些陌生的一切,好像少了什么。
后来,她终于知道了,妈妈离开了她,或者说是弃她而去。
再后来,她和奶奶相依为命,一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有了今天的生活。
“妈妈,你怎么哭了呀?”女儿突然盯着她的脸,惊讶地问道。
丈夫也看向她,忙递给她纸巾,她一时发窘,用纸巾擦了擦泪,回道:“你考试拿了第一,妈妈高兴。”
“这有什么呀,我才考了班级第一,你不是说你经常考全校第一吗?我还差得远呢,得像您老学习!”女儿贫嘴地逗着她,她勉强笑了一下,被女儿嘲笑说,笑得比哭还难看。
夜里,她辗转发侧睡不着,干脆和丈夫聊起了天,说了好多小时候的故事。丈夫默默地听着,陪着她感受那些又爱又恨的情感。
思来想去了两天,她决定还是去看看,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复仇的快感还是思念的浓重的东西。
当她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在心里演练了无数开场白后,终于赶到那家医院,医生却告诉她,那个人昨天刚刚去世。
她彻底懵掉了,惊愕地不知所措。她呆呆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掏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那个人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区别。
我想你,那年你就这么匆匆走了,如今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恨你,可你雕刻了我,我的脸上身上到处是你的印迹,想抹也抹不掉。
这难道就是血脉吗?
她在心里默默地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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