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到中午或吃晚饭时间,大人、小孩们都会端着装有饭菜的碗从家中出来,或站在家门外,或走到吃饭人多的地方,边吃饭边天南海北地交谈,多是大人们在谈,孩子们在听。家乡把这样的现象称为“迢饭碗”,是端着饭碗走出家门的意思,“迢”在方言中有奔走、跑动的意思,走得快叫做“迢得快”,逃跑了叫做“迢了”。有时也叫“遥饭碗”,“遥”是走出去较远,遥饭碗不仅是离开家,还有离开家门更远、漫无目的意思,如从村东头到西头,家乡会说“端着饭碗从东头遥到西头”。
迢饭碗和遥饭碗那时很常见,迢饭碗和遥饭碗者多是男人及小孩,女人和姑娘相对少些。也有家教严的,不允许迢饭碗的,看到小孩子们端着饭碗出门,家长就会怒斥“没只腔气”(没有规矩)。
经常有人端着饭碗跑到邻居家中,与别人家聊天。如果别人家正好在吃饭,就坐在一傍,各吃各的饭,边吃边聊。那时,邻居之间关系很亲近,家中包馄饨、做油炸柿(扁平的糯米饭团做中柿饼大小,在油锅中炸黄)时,都会分送一碗到邻居家,所以端着饭碗相互串门很平常,大家都不以为然。
曾是地主婆的彭云宽经常来我家窜门,她婆家是溧阳城里的彭家,曾上过学,丈夫史曾融,排行59世,据说曾为国民党的溧阳县县党部书记、国民党中央社会部干事,1953年肃反时被从上海抓回枪毙掉了,女儿政芝早已出嫁,不知什么原因,并不顾她。她是村里的五保户,当时七十余岁,吃饭较早,吃过饭就拄根拐杖到处走走、说说话。我们在吃饭时,他会坐在旁边的竹椅上,大声地说话,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村里发生什么事啦,解放前怎么样啦,以前溧阳城如何如何,以前的规矩如何如何,以前的生活如何如何,还有经历的人和事等等啦,曾讲过陈毅在溧阳时到她家作客,当时讲过什么话之类。
我家北门出去就是前巷的青石板路,我家东边的北墙边有一根七、八米长的石柱,稍有破损,我知道是我们生产队的人从松坟头上抬回来的,我记得不当时的情形。石柱大体呈四方形,四个角均被斜着削除,一端有个榫槽,可能是牌坊上的一个构件。路对面及两边也有一些平整的石头,可以坐很多人,夏天时还能坐着纳凉。吃饭时间是每天热闹的时段,很多人端着饭碗过来坐下,或吃过饭来过来闲坐、交谈。
大家边吃着饭,从天南谈到海北,从古代到现代,从国际到国内、省外至省内、县外到县内村外、村外谈到村内,甚至谁家谁家,无所不谈。新闻、趣事,甚至别人的家事,都成话题。因此,那时,村上谁家有什么人在外做什么事,什么时候来了什么特殊的客人,家中出了什么事,村上人都知道。说起谁家,即使没接触过,似乎也有所知晓,虽然埭头村较大,但谁家房子在哪个位置,谁是谁家人,大家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大家也会很快知晓。
那时候,在碗里盛好饭后夹一些菜放在上面,就端着出门吃了。那时吃饭是以饭为主,菜很少。在外面转了一圈,或交谈一会,饭就吃完了。一碗饭吃完,回家再添一碗饭,再端着出门吃。
那时,由于荤菜和油水很少,大家饭量都大。男人们一般是用叫做大红花碗的大碗盛饭,女人和小孩一般是用普通的饭碗吃饭。现在饭店吃饭用的小碗,家乡叫汤碗,那时只有城里人才用来盛饭,乡下并不用。汤碗多半是办喜酒时用来喝酒,或请祖宗时盛饭盛菜用。男人们一般能吃二、三大红花碗饭,女人吃二碗饭也很普遍。
在一起吃饭,就有看到对方碗里饭上面的菜,基本上都只有1、2样菜。因为当时大家的生活都比较苦,很少有肉菜,下饭菜都是家中自留地里种的蔬菜,如青菜、豇豆、茄子、青椒、扁豆、黄豆、苋菜、荭菜、芥菜、大蒜、韮菜、土豆、丝瓜、葫芦、南瓜、冬瓜、包菜、番茄、黄瓜等,山芋藤、南瓜藤等干煸或清炒一下。有时农活忙,来不及烧菜,就只有蒸鸡蛋,或干巴菜(用青菜、芥菜、雪菜腌制的咸菜)酱油汤,甚至只有用猪油加酱油加开水冲的汤。
那时大家很少买肉吃,主要是无钱买肉。偶尔也有吃肉的时候,大多是家中来客人,或办喜事或祭祀后的剩菜。一般也只是一碗饭中放1、2块肉。因怕人家见到了评论,会将肉藏在碗底,最后吃。所以家乡有“有碗藏在碗底里”的俗语,比喻人藏富或小器(吝啬)的行为。
饭碗上的小鱼、小虾、泥鳅、鳝鱼、青蛙相对多见,因为大家都会自己去抓。那时的小鱼、小虾较便宜,一角钱可以买一斤或一堆(收摊时的尾货)。煎一下,红烧或者加以盐菜烧一下,很下饭。不知什么时候,家乡用“掐小鱼的”来形容舍不得花钱、吝啬的人,可能是因为买小鱼小虾花钱不多的缘故吧。小鱼虽然便宜,但要一条一条掐开肚皮,挤出肠子和内脏,去鳞,洗干净,其实也很麻烦。夏天晾在那儿的小鱼上容易有苍蝇生子(苍蝇的卵),冬天掐洗鱼后手常被冻得又红又麻木,甚至有些痛。所以吃小鱼虽然省钱,一点也不省事。
遇到有红苋菜的时候,特别是小孩子喜欢苋菜汤浇饭,端着一碗红红的饭,吃完饭后,嘴唇上也满是鲜红色。
迢饭碗时,有的人会将碗中的好菜(多半是肉类)夹给别人吃,对方会将自己碗的菜夹一些过去,或者以后补情。特别是大小遇到小孩子时,会将肉、鱼等夹给小孩吃。在场的孩子的父母赶紧叫小孩子谢谢对方。
迢饭碗的习俗不知道已经流传了多少世代,但它是我们家乡那时人们的一种生活、交流的方式,与现在的一起吃饭、聚餐作用可能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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