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毒的“排”字,在汉语有除去、排除、排出、推开、排斥、疏通、排解、排挤、安排、编次、排队、排练等含义。排字用在排毒中,其含义应是排除、排出、除去。
“毒”在古代,一是指有害物质。《周易·噬嗑》曰:“噬腊肉通毒”。孔颖达疏:“毒者,若恶之物”,这里的毒实际上指有害物质。二是指为害、伤害。《广雅·释沽二》曰:“毒,犹恶也”。《尚书·盘庚上》曰:“乃不畏戎毒于远迩”。孔颖达疏:“其意言不徒,则有毒,毒为祸患者”。三是指毒草。许慎《说文解字》曰:“毒,厚也,害人之艸,往往而生,从屮从毒”。徐灏《说文解字笺》注曰:“毒之本义为毒草”。
“毒”在现代汉语主要中有四种意思,一是“物之能害人者皆曰毒”,即对人的肉体、精神有伤害作用的东西,可以是动物、植物、化学品等;二是专指精神类毒品;三是形容猛烈、厉害、严重,如毒辣、恶毒、毒日等;四是指精神上的伤害,如毒害。
因此,排毒的意思,应该是排除体内的有害物质。百度上查“排毒”时,是这样解释的:“排毒,在中医角度,是将身体内有毒、有害物质排出体外。”
问题是,这个解释并不符合中医的认识,我甚至认为排毒基本上不是中医的观点,只是中医又一次为别人背锅了。
一、中医对“毒”的认识
为便于大家理解,我花了一些时间,将中医对“毒”的认识整理了一下。在中医医籍中,“毒”主要有以下一些含义。
1、指药物、药性
《素问·五常政大论篇》云:“病有久新,方有大小,有毒无毒,固宜常制矣。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此处的毒是指药性,有毒是指药物有偏性,无毒是指药物性质平和不偏,小毒是指药物偏性小,大毒是指药物偏性大,常毒是指偏性一般。这句话的意思是用药治疗要根据药物的性质来定,偏性大的药物,使用时间不可过长,用量不可过大,以免矫枉过正。
《素问·五常政大论篇》云:“能毒者以厚药,不胜毒者以薄药,此之谓也。”此句中的“毒”,是指气猛、味厚、作用峻猛的药物,“能”和“胜”都是耐受的意思。
《素问·异法方宜论篇》云:“西方者,金玉之域,沙石之处,天地之所收引也……其病生于内,其治宜毒药,故毒药者,亦从西方来。”此处的毒药,是指药物,可能是一些特殊的矿物药。
因此,“毒”的含义之一是药物、药性,也是古代中医对药物的称呼。因为药物都有药性(也可以说偏性),中医治病是通过药物的药性(或偏性)来纠治身体或疾病之偏,即“以毒攻毒”,所以有“是药三分毒”的说法。
2、指外来的病邪
《素问·生气通天论篇》中记载:“故风者,百病之始也,清静则肉腠闭拒,虽有大风苛毒,弗之能害,此因时之序也。”意思是说,风是引起各种疾病的起始原因,而只要人体保持精神的安定,劳逸适度,则肌肉腠理就会密闭而能抗拒外邪,虽有很厉害的外邪,也不能伤害人体,这是遵循了天地间四季及日夜时序的变化规律进行养生的结果。
《素问·刺法论篇》记载:“五疫之至,皆相染易……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避其毒气。”此处的毒气是指外来的病邪或致病因素。
3、指内在的病理因素
毒不仅是指外邪、外在的致病因素,毒也指内在的致病因素。有人认为,凡是对机体有不利影响的因素,无论来源于外界或体内,统称为“毒”。
《素问·五常政大论篇》记载:“寒热燥湿,不同其化也。故少阳在泉,寒毒不生,其味辛,其治苦酸,其谷苍丹。阳明在泉,湿毒不生,其味酸,其气湿,其治辛苦甘,其谷丹素。太阳在泉,热毒不生,其味苦,其治淡咸,其谷黅秬。厥阴在泉,清毒不生,其味甘,其治酸苦,其谷苍赤,其气专,其味正。少阴在泉,寒毒不生,其味辛,其治辛苦甘,其谷白丹。太阴在泉,燥毒不生,其味咸,其气热,其治甘咸,其谷黅秬。”此段论述出现了“寒毒”、“湿毒”、“热毒”、“清毒”、“燥毒”等带“毒”的名词,其中的“毒”指的是病理产物,即内在的致病因素。
4、邪盛谓之毒
《素问·五常政大论》王冰注:“夫毒者,皆五行标盛暴烈之气所为也。”认为毒是邪气盛所致。
刘完素《伤寒直格》云:“凡世俗所谓阴毒诸证者,皆阳盛亢极之证,但蓄热极深在内,而身表有似阴寒也。” 认为邪气偏盛化毒,不但可导致阴阳偏盛之证,甚至邪气至极还可导致真寒假热现象,此处的“毒”所指亦是邪盛。
5、 邪之蓄积蕴久为“毒”
尤在泾《伤寒心典·狐惑阴阳毒病脉证治》有云:“毒者, 邪气蕴蓄不解之谓”。
清沈金鳌《杂病源流犀烛·阴毒阳毒源流》曰:“然邪在阳络,久而炽盛则为毒,故有阳毒之病。盖阴毒云者,乃寒邪直中阴经,久而不解,斯成毒也。”
国医大师周仲瑛提出了“伏毒”理论,指出毒邪具有潜藏于人体、待时而发的病理特质。感邪之后并未立即发病,邪气伏藏,遇感而发,且发病迟早不一,一旦发病,既可以表现为猛烈急骤,亦可以表现为病势缠绵、迁延难愈。伏毒最主要的特点是隐伏。“毒邪”伏而待发,未发之时即受体质、环境等诸多因素影响,且往往发病之时病情复杂。伏毒之“毒”可为风、寒、暑、湿、燥、火任意一端,亦可为痰、为瘀,其毒既可以是外感病因,又可以成为病理产物。
6、指病名
在中医学中,也有以“毒”命名的病证,比如:阴阳毒、时毒、脏毒等。
阴阳毒出自《金匮要略·百合狐惑阴阳毒病脉证并治》,其中云:“阳毒之为病,面赤斑斑如锦纹,咽喉痛,吐脓血,五日可治,七日不可治,升麻鳖甲汤主之。阴毒之为病,面目青,生痛如被杖,咽喉痛,五日可治,七日不可治,升麻鳌甲汤去雄黄、蜀椒主之。”阴阳毒病虽有症状、治法,但后人仍不明其相当于现代医学的什么病。
时毒是时邪疫毒客于三阳经络,出现项腮颌颐等部位的肿痛等的病证,《时病论》谓之时毒发颐。《外科精义》认为:“时毒者,为四时邪毒之气而感之于人也。其候发于鼻、面、耳、项、咽喉,赤肿无头,或结核有根,令人憎寒发热,头痛肢体痛……”。
脏毒可能是指肛周脓肿,或指结直肠肿瘤。《外科正宗·脏毒论第二十九》云:“夫脏毒者,醇酒浓味、勤劳辛苦,蕴毒流注肛门结成肿块。其病有内外之别,虚实之殊。发于外者,多实多热,脉数有力,肛门突肿,大便秘结,肚腹不宽,小水不利,甚者肛门肉泛如箍,孔头紧闭,此为外发,属阳易治。”
7、其他
现代的一些名中医提出了诸如“癌毒”、“浊毒”、“瘀毒”等理论,有一定的理论和临床依据,还有较大的影响力和学术意义。
但也有一些人炮制出“糖毒”、“肺毒”、“肠毒”等概念,在我看来,没有依据,或者缺乏依据,有的是借题发挥或者杜撰的。
二、排毒的误区
因为中医对“毒”有以上的认识,加之中文用字一直很讲究,所以古代中医是几乎不用“排毒”这个词的,而用“解毒”、“消毒”、“散毒”、“攻毒”、“祛毒”等词,意思是通过服药或治疗,使病邪或致病因素化解掉、消散掉、强力去除掉、祛离掉。
排毒本来是西医的治疗方法,借用西医排毒的概念来阐述中医,普通人容易理解,但老百姓不知道的是,这个“毒”里面带进去了太多不是中医的“私货”。毕竟西医所说的毒与中医所说的毒不是一回事,西医讲的是毒素,中医讲的是病邪、致病因素(说理工具)。
现在有“出汗排毒”、“通便排毒”、“多喝水排毒”等提法,虽然发汗、利小便、通大便甚至催吐都是中医治病的方法,但我认为,单纯从中医的角度来讲,“出汗排毒”、“通便排毒”、“多喝水排毒”也是未必准确的。
比如,发汗是通过发汗让外邪随汗而出、得以祛除,正常人不感冒,没有外邪,怎么祛邪呢?即使从现代医学来讲,出汗又能排什么毒素呢?
又如,通大便是通过服用通便的药物,让深入肠腑的实热之邪随大便而解,在发热、大便干结一类肠道有实热结滞的患者,用泻药清热通便法,无疑是正确的治法。但是,正常人没有实热结滞,甚至没有任何病,又为什么要服泻药治疗呢?再说,即使是便秘,其原因也多种多样,如气虚运化无力、阳虚不能温化、血虚不能润滑,这些都不能用泻药,单纯用泻药治疗反而会耗伤正气。
再如,利小便是使水湿、湿热、湿浊之邪随小便排出,在水肿、水湿潴留、湿浊重的人,用利尿法尚有道理,中医有“治湿不利小便,非其治也”的说法。而正常人没有水湿,也采用利尿法,中医认为这反而会耗伤气阴。从西医角度看,利尿的副作用也很多,有导致水钠丢失过多的问题等。
另外,很多中医所讲的毒邪的祛除,如癌毒、伏毒、痰毒之类,即使是坚持服名医开的方药治疗,也未都能治好,岂是保健品之类的所谓的“排毒”能简单治好的!
三、对“排毒”现象的思考
排毒概念提出后,推销保健品、保健食品的人士如获至宝,通过广告等宣传、推销,类似于“排除肠毒,一身轻身”这样的广告影响很广,排毒的思想深入人心。以至于很多患者认为自己的病是因体内有毒素之故,就诊时提醒我:“我身上毒气太多了”、“医生,你是不是要帮我好好地排排毒”。对此,我常常要做很多解释工作,他(她)们还未必能完全接受我的解释。这就像宿便一样,我说“宿便”是杜撰出来的,但很多人就是不相信!
甚至有些中医也在有“排毒”一词,我在万方数据库的学术文献中,查到不少用“排毒”二字的文章,诸如清肺排毒、扶正排毒、固本排毒、抗艾排毒、祛湿排毒、利胆排毒、益气排毒、保元排毒、清扫排毒、补肾活血排毒、益肾排毒、保肾排毒、健脾益肾排毒、降浊排毒、排毒养颜、排毒通便,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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