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艳阳的天。
女孩对镜轻轻抿着红纸,将长发用红头绳系起来。
门外是抱着刀的秦淮苏,脸色阴沉,把玩着枣红色的酒壶。
“要出嫁了。”女孩轻启朱唇,眼眶湿润。
“嗯。”秦淮苏喝了口酒,随口答应。
“你不送送我吗?”女孩话音颤抖,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
“不了。”秦淮苏再度灌了口酒,许是喝的急了,许是心不在焉,呛了一大口。
“为什么?”女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冰冷,眼泪不争气地无声滑落。
“我一生浪荡,见不得人好。”秦淮苏好不容易顺过气,眼眶都咳嗽的湿了,“你好好出嫁,我远远看着就行。”
“远远是多远?”女孩还是不愿放弃。
“我在天香楼屋顶看你,你经过时我会喊一声。”秦淮苏把酒壶别在腰间,拄着刀,慢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喊什么?”女孩问道。
“还没想好,但你听到就肯定知道是我。”秦淮苏长叹一口气,抚摸着刀鞘上刻着的桃花。
“一言为定。”女孩也不在挣扎,慢慢说道。
“一言为定。”秦淮苏回应。
“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女孩抬手擦掉泪痕,重新扑上粉。
“有。”秦淮苏点头,随即苦笑。
“什么?”
“再弹一首曲子吧。”秦淮苏说,“以后应该就听不到了。”
“听什么?”女孩站起,在墙上取下古琴。
“随你。”秦淮苏答。
女孩校音,轻抚七弦,悠扬琴音飘来,秦淮苏静静听着,拿出酒壶,喝了一大口酒,这次却没有呛到。
“哎哟,闺女,快出嫁了,还弹什么琴。”弹到一半,女孩母亲跑进院里,轻轻叩门。
女孩心里一乱,琴音戛然而止。
“打扮好了没有?”母亲问道。
女孩释然一笑,摇了摇头,将古琴放回墙上,推门出去。
院子里只有母亲和接亲的媒人,看不到其他的人影子,女孩环顾几圈,低头看见石阶上刻着一朵桃花。
女孩发笑,眼角悄悄地,又流下一滴泪。
媒人给她盖上盖头,牵着她上了轿。
轿子轻轻摇晃。
摇过了小石桥,她听到了潺潺水声。
摇过了菜市口,她听到了常在哪坐着的小乞丐说着好话讨几枚赏钱。
终于摇到了天香楼,那是城里买香的店家,不说经过,单是朝这个方向扭头看一眼,鼻里就有香气自生。
她已经闻到了香味,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看到,看到天香楼青瓦的屋顶上,一个抱着刻着桃花的刀鞘的刀的男人,潇洒地站在那里。
她在等,等他喊出那句话。
轿子摇的很慢,但她却觉得太快了,应该再慢些她总觉得再摇上几下,就会从天香楼前过去。
“到哪了?”女孩忍不住问,声音发抖,手紧紧攥着衣角。
“过了天香楼,快到牌坊下了。”媒人在轿子外应着,这短短几个字,仿佛刀子插进了她心里,让她浑身上下都冷了下来。
轿子轻轻地摇着,女孩坐在里面,像跌落河面的柳叶,随波飘荡。
天香楼顶,秦淮苏目送着轿子慢慢离去后,从屋顶跳了下来,他终还是没喊出自己想喊的话。
“喝酒去。”他自嘲地笑了笑,摇晃着空荡的酒壶。
“秦大哥,珮小姐她……”小马夫跑了过来,喘着粗气欲言又止。
秦淮苏没理他,自顾自朝着巷外走去。
“秦大哥!”小马夫在后面喊道。
秦淮苏在原地站住,但没回头。
“珮小姐要嫁给别人了,你就这么不在乎?”小马夫有些怒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挺好的。”秦淮苏点了点头,接着向外走去。
“她喜欢的人是你啊!”小马夫大声喊着。
“哦。”秦淮苏点了点头,木然走出巷外。
“再过半柱香,怕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许十方一身白衣,倚在街市边店铺的柱子上,表情玩味地看着他。
“我有什么后悔的。”秦淮苏敷衍笑笑。
“要是不后悔,那就陪我喝上一杯吧。”许十方伸手有请。
“最好不过。”秦淮苏面无表情,点头赴约。
桌上刚上了几味小菜,酒尚未上,秦淮苏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
“秦兄是馋酒馋得有些急了?”许十方看他坐立难安,笑道,“还是另有心事?”
“馋酒了,馋酒了。”秦淮苏应付着,桌子下的手紧紧握着刀鞘,手心就印在那朵桃花上。
“好酒不怕晚,但别的嘛……”许十方故意皱眉,欲言又止。
“我浪荡江湖,她若跟着我,想必不得安宁。”秦淮苏自然知道他话里有话。
“你又没问过她,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日子呢?”小二上了酒,许十方给秦淮苏倒上一杯。
秦淮苏看着眼前的酒,举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许十方侧目看他,秦淮苏说道:“这酒不好喝,我去打些好喝的。”说罢翻窗而出,塌瓦踩檐往远方去。
许十方笑着摇了摇头,自斟一杯酒。
那边轿子已到了门口,慢慢落下,女孩缓缓走下来,等着媒人引她入门。
只是媒人迟迟不来,反而有人在屋顶喊道:“吴隽珮,你是愿意过浪荡江湖的日子,还是愿意当个少爷夫人,深宅大院锦衣玉食。”
女孩笑了,但她没回答,就站在原地。
“吴隽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马江湖!”那人继续喊道,门口骚乱不堪,媒人想拉着她的手赶紧进门,却被她轻轻甩开。
“你是谁?”女孩反问一句,无论是新郎家里还是跟着来的本家人都安静下来。
“我是秦淮苏。”那人应道,“桃花刀,秦淮苏。”
“你来做什么?”女孩继续问道。
“我来带你走。”秦淮苏回答。
“为什么在天香楼上,没喊一句话?”女孩盖头下已是热泪盈眶。
“现在喊也来得及。”秦淮苏自屋顶跳下,走到她面前。
“喊什么?”女孩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声音颤抖。
“我来接你了。”秦淮苏掀起她的盖头,轻轻抚去她眼眶的泪水,“你今天真美。”
“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在家里就带我走?”女孩扑到他身上,大声哭泣,委屈,惊喜,如愿以偿都在这一刻化作泪水肆意奔腾。
“现在也不迟。”秦淮苏轻轻揽住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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