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盆子(泡子)
“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这是初中二年级课本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我印象最深的文字,啊!不,不是文字,是声音,那时我们是摇着头、晃着脑反复吟读的。读到此处,音调高亢,情感真挚,齐起齐落。众多的同学,一个声音,一种情绪,我们似乎成了一个人,都成了年少的鲁迅,那覆盆子们几乎次次要让我们流下怀念的热泪。
然而,我一直不知道覆盆子是什么,老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我也无从知道。以为那百草园里的东西,自然是非同一般,不知道也正常。
我去过鲁迅的百草园,小小的园子在冬天的冷风里萧瑟着,除了些小草露着绿,就是泥土暗黄着,见不到覆盆子、蟋蟀、木莲们。它们大概都藏起来了,因了鲁迅的念念不舍,覆盆子们就有了高贵、神秘,不能让寻常人看见。不过,也许覆盆子在那园子里,专等着我去看,但我竟视而不见,或者见而不识。
前天,重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读到“Ade,......”,特别想知道“覆盆子”到底是什么,百度一查,网上果真有,有图有真相,一眼就看清,那就是泡子。
谁知道呢!鲁迅念念不忘的、我年少时无数次念读的、寄托了我许多情绪和幻想的覆盆子们,就是我老家泗里河山上的泡子,我家后山上我常见常摘常吃的泡子啊!陇上嫷娘家屋旁的红薯地坎上长着的那一大丛,似乎只有我知道,我年年去年年能摘到的泡子,又大又甜,殷红、圆滚的泡子,竟然就是覆盆子。
深红、浅红的晶莹的微粒珠子紧紧攒凑一起,构成一个拇指、食指指头大小的半球体或者半椎体。半球体或椎体是中空的,平平整整放在桌上,不就是一个覆盖着的圆底的小小盆子么,绍兴人鲁迅称之为“覆盆子”很形象呢。这个小小盆子趴着,圆鼓鼓的背朝上拱,在空中划出一道水泡样的圆弧,我老家方言说是“泡子”也没毛病啊!
我老家泗里河话属于益阳方言体系。据益阳学者谢国芳的研究,益阳方言是600年前的赣语,而赣语与江、浙一带的吴语相同成分很高,当年江西移民往湖南迁徙时讲的是吴语很浓的赣语。按说,我老家的方言与鲁迅家乡的绍兴话应该多少会有些牵连,没承想竟是隔着千山万水,我从13岁到53岁都走不到。前日借着网线,千山万水,刹那之间。
12岁时,在离开老家到常德去的大卡车上,从家乡泥土里生生拔出的我们三姐弟,抹着眼泪决心要一辈子都讲泗里河话。当时我父亲就说不可能的,以后会知道,行不通的。
果真行不通,而且不仅行不通。
孩提时,我背过很多毛主席诗词,跟着那些大人们、那些不大不小的人们背,唱歌一样背。但我不知道背的到底是什么字词。等我读书识字了,我发现,没有一首毛主席诗词是我知道的。即使是背的烂熟的《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我也要完全重新读背。泗里河话与文字无关,与普通话相差十万八千里。有时想,如果我是北方人,是否就不会浪费记忆力最好的年幼时光。
年少时,我满山打猪草、砍柴火。除了一种叫“水马藤”的不认识,其他草和树我是都很认识的。必须是认识的草才能打回家给猪吃或做菜吃,如果把“水马藤”搞回家就麻烦了,吃了是要丧命的。据说经常有女人想不开吃“水马藤”,吃了就会肚子疼,肠子断掉,人死掉。我们村有一个女人和自己男人吵架也吃了“水马藤”,但没有死,在赤脚医生那里吐得死去活来才救了命。我至今不知道“水马藤”的样子,也不知道普通话怎么说,文字怎么写。网上查,有叫“葫蔓藤”的断肠草,含多种极毒的钩吻碱,误食能致命。也许“水马藤”就是“葫蔓藤”?
我是认识很多草的,知道哪些是猪最肯吃的,哪种炒鸡蛋最美味,哪种混合米粉子做粑粑很香,然而我不知道这些草的名字用普通话怎么说,用文字怎么写。也许我在书上经常看到它们的大名,也很想知道它们的模样,但一直求而不得。我认识的草们,与我书本知识中的草们,几乎在平行的世界里,没有沟通的孔道。我是一个认识很多草的人,我又是一个什么草都不认识的人。
我知道北京的许多街道,知道上海的许多角落,知道西安的城门,汉口的码头,知道戈壁滩,知道大草原,我一趟趟出去旅游,一遍遍看着他乡的山和水。我家也是有山有水的,然而所有的故事都在远处,所有的历史都发生在别人的家乡。我知道远处,却懵懂隔膜于自己生长的地方。
我用普通话、汉字甚至是英语认知世界,我用方言解读自己的家乡。文化文明历史表诸于书面文字和语言,我的家乡就似乎在文化文明历史之外,即使有故事,也是琐碎不是历史,只是情感不是知识。
其实,我的家乡也在文化文明和历史中。爷爷之所以没有读完龙州师范(益阳师范前身)是因为曾祖父病逝他回乡奔丧,期间长沙发生马日事变,益阳变得不安全。曾祖父则是从蔡锷军中退隐田园的。姨翁妈的被枪毙的丈夫竟是桃江武潭抗日名将夏楚中的侄儿,曾经在抗日战场浴血奋战。我家祖上被授予的孝廉方正牌匾是更久远的历史。
我的家乡不缺历史、文化、文明,只是方言遮挡了认知的路。
方言,留住乡愁留住根,但只有文字和通行的语言才能走进世界、走进历史。
方言里长大的人,需要有切实的教育,将方言的世界与外部世界联通起来,用方言获得的认知才不致浪费。
似乎明白了,陈独秀、李大钊、胡适们为什么要推行白话文运动,只有用白话文表述历史和思想,劳动大众才能与文化文明相通,才能担当起天下主人的角色。
似乎明白了,少数民族在保留本民族语言时,必须要学习汉语言文字。
最好,乡村里每个孩子的母亲都能将方言用普通话说出来。
202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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