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边陲游子
全文共2100字
国庆节没有回家。但我知晓,每年到了这个时节,老家要开始收玉米了。
因为六月份遭了涝灾,家里村北的那两亩地一直荒着,没能种成玉米。如今,到了玉米收获的季节,只有村东头那一亩八分地需要爹娘操心。
本来,俺爹是打算直接下地擗的,但因为痛风犯了,腿脚吃不上力,再加上俺娘在一旁好言相劝,他这才叫来了收割机。
一亩地一百二十元。铁家伙轰鸣着来回跑了几趟,挂在植株上裹着层层外衣的玉米,就化作金黄的洪流倾泻在一大块包单上。
那块包单,是俺娘用尿素袋子拼接而成的,俺家有,村里家家户户也都有。
守在一旁,俺娘喜不自胜。电话里,她一个劲儿地慨叹,如今收玉米真是省时省力,若是放在十几年前,这一亩八分地的玉米,怎么也得把一家子折腾上好几天。
是啊,那时候收玉米真的是一项繁琐的活计。现在回想起来,我都忍不住心里发颤,暗暗心疼爹娘的辛劳与勤苦。
玉米结结实实地长在植株上,叶片也锋利得很,不穿着长裤长袖,一天下来,胳膊大腿乃至脸上,保准会伤痕累累。
拎着尿素袋子,每擗下一根玉米,就扔进袋子里,满了,就放在田埂子上。一亩地下来,这样的尿素袋子能装好几十个。但因为家里没那么多,所以每隔一阵儿,就得先把袋子里的玉米倒进地排车子里。
地排车子装满了,俺爹就得往家跑一趟,我呢,每次都会被俺爹叫上帮着推车。我知道,除了推车外,我还有另外一项工作——村子里的路坑洼不平,车子一晃荡,玉米就会乱动,我的工作就是捡拾那些从车里滑落出来的玉米。
玉米被俺爹一车车地拉回家,小山似的堆放在墙角。晚饭后,一家子人谁也不出门,一人搬一张凳子,坐在高大的玉米堆前,一点一点地扒玉米。
虽然已是十月份了,但夜里依旧有不少蚊虫。这时,俺娘总不忘往大家身上喷洒一些花露水。
可能是杂牌子货,花露水的驱蚊效果很有限,感觉似乎更容易招蚊虫了。于是,扒着扒着玉米,经常就得空出手来,“啪”,给腿上或者胳膊上来那么一下。
夜里扒玉米,往往这时候俺爹就打开了话匣子。他平日里很少讲话,但一旦干起活来,他的嘴就停不下来了。用俺娘的话说,用壶塞子堵都堵不住。
其实,幸亏俺爹的话多,不然一家子闷不作声地干活,多没意思。而且,说说话,还不容易犯困,嘻嘻哈哈间,人高兴了,活也干完了。
那时候,扒玉米可不是把玉米褪个精光那么简单,外面那几层发硬发黄的皮可以扯下来,但里面那两层紧贴着玉米的软乎的表皮,得小心留着。
表皮扒开,捋在一起,当作玉米的“尾巴”,十几根玉米的“尾巴”攒在一起,用“绳子”(玉米皮拧成的)一绑,就扎成一簇了。
天晴的日子,一簇簇的玉米被俺爹挂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几个晴天下来,就能够晒透晒硬。
一提及把玉米挂在树上,我的脑海里总忘不了童年里的这一幕:
俺爹腰间系着一根伐木用的粗绳子,三下五除二,就猴子似的爬上了树,绑好绳子后,俺娘把粪箕子固定在绳子的另一端(垂落在地上),然后把玉米一簇簇放进去,估摸着差不多了,就高声喊着让俺爹往上提。
没多大工夫,院子里原本黑黢黢的那几棵老槐树,在晨光的照耀下,就变得金光灿灿起来,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很是惹眼。
几个晴天之后,玉米干透了,秋风一刮,甚至鸟雀轻轻一啄,玉米的“尾巴”吃不住力,啪嗒一声,玉米掉落在地,鸡鸭们争抢着一哄而上。
这时候,俺爹就会把玉米一簇簇收下来,放在闲置的西屋里。等农闲的时候,再一根根地把玉米粒子给脱下来。
童年里,我可喜欢给玉米脱粒了。那会儿,都是俺娘先用平头螺丝刀给玉米开几道口子,然后再让我下手。俺爹嫌这样麻烦,两根玉米使劲对搓,刺啦刺啦,玉米粒子就像雨滴一样往下掉,不一会儿就盖住了整个脚面。
后来串门时,我发现邻居家有一个脱玉米粒的神器,那是一个长得好似宝鼎一般的铁架子。把玉米竖着放进去,摇动手柄,玉米在里面走一趟,出来时身上就几乎光秃秃了。
于是,在我的央求下,俺爹也从集上买来了那神器。现在想来,那时候干活,其实就是个玩,只是玩具比较特殊而已。
成堆的玉米被脱掉了粒子,就可以装入尿素袋子里,等着人上门来收了。换成了钱,俺娘会买上点可口的吃食,或是半条鸡,或是整条鱼,算是对农忙的一种犒劳。每到这时,俺爹都会喝几盅酒解解乏。如今,他得了痛风,不再下地干重活,也就不再嘴馋想着喝酒解乏了。
我曾劝爹娘,岁数不小了,这地该扔就扔给人家吧。俺爹每次都会一本正经地说,地可是咱老百姓的命,没有地,人可咋活。在这件事上,俺娘听俺爹的,她也不肯。
我不知道咋给爹娘解释,心里也知道劝不动他们,只是每年播种的时候,都会电话里劝他们少种点庄稼,种点少花力气的庄稼。
他们嘴上应承着,可每次依旧是我行我素,小麦、玉米、棉花、高粱、大蒜、芝麻……什么都不缺。尤其是小麦和玉米,年年都种。
写到这里,心中不禁感慨,勤苦一生的爹娘,像极了他们脚下的那片土地,年年岁岁,静默不语地哺育着成片的庄稼。
时间同样静默不语地走着。玉米收回家了,麦子也耩下去了,老家便归于深秋的沉寂。那时,田地变成了旷野,他们成了枯坐在村口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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