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秋韵
全文共3788字
王大姐当年是我们单位食堂的厨师,人长得挺胖,个子很矮,衣着打扮很土气,像是没多少文化的农村妇女。她圆圆胖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说话声音清脆,快言快语,很喜欢开玩笑,人缘儿很好。
她曾经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说起她的婚姻,她常常打趣地说:“我们是一场纠纷打出来的缘分。刚开始,我是真的没看上他,后来,被他收服了!”
她说,当年是在她下乡的地方认识的她丈夫钱三哥。别人眼里没文化的王大姐,其实是县一中的高中毕业生,在七八十年代,算得上是真正的文化人。
她读书那个年代,读书不是如今这样白热化的竞争态势,完全凭学生自觉。能考入县一中的学生,几乎个个都是学霸级的人物。
她本来心气很高,家庭普通,父亲在饭店做厨师,母亲就是个家庭妇女。自己相貌也不自信,她一心想着靠读书成才,摆脱自卑。偏偏毕业的那年,赶上全国停课,从此没有了求学深造的机会。
毕业以后,她在父亲的帮助下,进饭店打了两年零工。当时,大批知识青年要上山下乡接受锻炼,街道上开始每天来家里催,要求他们姐弟要有一个人下乡。弟弟身体很弱,妹妹还小,父母不放心让他们下去,王大姐就主动揽下了这件事。跟随十几个同批知青,去了离城三十多里以外的一个村子。
一批人中,她是年龄最大的,已经二十一岁,最小的队友才十五岁。
大队为他们在离村子比较远的湖边建了几间简单的宿舍,大家都叫那地方为知青点。王大姐由于有饭店打工的经历,被队友们选做厨师,每天下地劳动时,可以提前回来给大家做饭。
从城里到农村,开始的时候,因为新鲜,大家还都有几分热情。时间长了,劳动的辛苦,生活的不适,尤其因为物资匮乏,吃不上几顿饱饭,队友们开始心烦气躁,吵闹打架经常发生。
王大姐脾气温和,年龄也大,在队友们闹矛盾的时候,她总是充当和事佬。时间长了,她在队友中有了威信,大家都比较尊重她,管她叫大姐,还选她当了“点长”。
点儿上的安宁在大姐的调和下是有了,可是一群年少的孩子,精力旺盛,淘气的事情总是会经常发生的。
他们下乡一年多以后,几个男孩子结伙,经常去村里偷鸡偷鸭偷兔子。偷回来以后,就在湖边找个僻静的地方裹上泥巴捡点干柴烧烤解馋。
都说嘴越吃越馋,这样的事情也是会上瘾的。他们管不住嘴就收不住手,事儿做得多了,纸里终于是包不住火了。
有一天,他们又在湖边烤鸡,来了几个小伙子,拿着棍棒镐头,把几个人围住,找他们算账来了。一时间吵嚷声哭叫声传到知青点,有人告诉大姐出事了。她赶紧放下手里活儿跑过去,才知道几个年轻人闯祸了。
大姐好话说尽,才阻止事态严重发展,并答应赔付丢失鸡鸭的农家一些钱,总算让事情做了结。
事情过去几天,知青点来了个串门儿的大哥,他自我介绍,是前面村里的G部,是为那天村民过来闹事赔礼道歉的。他说你们年纪轻轻从城里到咱这穷乡僻壤,挺不容易的,那些鸡鸭就算乡亲们请你们吃的。
说完,把一些钱放到炕上,与队友们聊了很久。并告诉大家,以后就叫他钱三哥,有事尽管找他,他会尽力帮忙的。
这件事情过去以后,钱三哥成了他们点上的常客。交流中,大姐知道,钱三哥家弟兄六个,他是老三。
他二哥当兵回来在县交通局工作,闹派性最厉害的时候,他二哥是个小头头。后来他们那派占了上风,他二哥升职了,手里有点Q力,一直想给他安排个工作。
过了一段时间,钱三哥果然去上班了,就在镇上的道班,也就是公路管理站,还是个小头目。
钱三哥参加工作以后不久,村里一大婶儿来知青点给王大姐介绍对象来了,男方就是那位钱三哥。
开始,王大姐不太愿意,俩人年龄差八九岁不说,他家里弟兄多,很穷,据说娶媳妇连房子都得借住别人家的。自己虽然现在下乡,说不定哪一会儿还有机会回城,与他成了家,以后有机会就抓不着了。
尽管大姐没有答应介绍人,钱三哥却只要有空就依然过来闲坐。与队友们玩牌,打平伙(大家凑钱买好吃的打牙祭)喝酒。说是打平伙,大多时候是钱三哥掏钱买东西。道班的修路用的拖车,也由着知青点所有人借用,不仅给车用,还亲自开车当司机。
大家与钱三哥打得火热,都喜欢他,便诚心诚意撮合他俩,经常在钱三哥过来时起哄。
长时间的观察相处,大姐也觉得,钱三哥这人热心肠,长得也不赖。虽然家里穷,他有份稳定工作,将来过日子应该也不差。最关键的是,下乡快两年了,看不到一点回城的希望,年龄一天天大了,再耽搁下去,成老姑娘了。自己这形象,王大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再耽误下去,恐怕更难找到合适的人。
就这样,大姐嫁给了钱三哥。他们有了三个孩子以后,大批知青开始回城。按照当时政策,在农村成家的女知青就没有了回城资格。眼看同来的队友一个接一个离开,村里就剩自己一个知青了,大姐心情有些低落。
钱三哥心细,看出了大姐的心思。那时候他已经是道班主要L导,人脉很广。于是,他通过关系,把王大姐安置进镇上供销社,还要来了转正指标,户口离开了农村。
钱三哥那工作,表面看,是粗活儿累活儿,实际上,那是个油水比较大的地方。他家里日子自然过得轻松,在村里是一等一的富户了。他们老家离镇上很近,钱三哥在村里盖了非常宽敞的房屋,装修也非常漂亮。他们一直住在老家,很多人羡慕他们的富有和幸福。
可是,人的命运真是无常。就在王大姐过得踏踏实实非常满足的时候,钱三哥病了,癌症!从确诊到去世,不到半年,那时,王大姐刚刚四十二岁,三个孩子还都在读书。
钱三哥活着的时候,大姐每天除了上班操持家务,其他啥事都不操心。钱三哥一倒,她马上手足无措,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咋过了。钱三哥临终留给她的话是,别苦了你自己。孩子们大了,他们成家以后,你就找个能疼你的人。老了,孩子们再好,也不如有个疼你的老伴儿。
熬过了八年,有钱三哥留下的一笔钱,王大姐把孩子们的事情都安排妥了。俩闺女出嫁了,儿子也买了房娶了媳妇。
她退休以后就开始帮儿子看孩子。孩子进了幼儿园,明显感觉到儿媳妇不如以前与自己亲近。几年与儿子儿媳相处下来,她也感觉到心累,很多习惯与年轻人合不来。儿媳妇言语间流露出想让娘家妈过来帮忙,应该是觉得她这个婆婆有点多余了。
城里没有自己的房子,回老家,偌大的院落房屋,空荡荡一个人,更容易引起伤感,会更加思念对她那么好的丈夫。她想起钱三哥当初的嘱咐,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趁还不算太老,找个伴儿吧!
知道了大姐的想法,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位退休老师。大姐说,她挺喜欢老师,小时候曾经有过教师梦,时运不济梦想没机会实现。钱三哥呢人是真不错,却是个粗鲁的没多少墨水的人。一辈子物质上钱三哥没委屈她,精神上就是凑合了。若能找个老师,或许能有共同语言,精神上可以默契,也算是对以前的遗憾有个弥补吧!
可是,王大姐这段黄昏恋并没有维持太久。开始,那老师就跟王大姐谈了条件,不领证,每个月给她二百元钱,由她负责所有家务。九十年代末那会儿,二百元钱也就是个雇保姆的价格。
王大姐对这个条件有过犹豫,但她看上了人,就想着慢慢培养感情看看,反正干家务已经习惯,也累不着。
可是她与老师住到一起不几天,老师的儿子儿媳和孙女,就开始每天中午都过来吃饭了。一下子多了三口人的午饭,他们只负责吃,不负责收拾,王大姐一下子家务多了不少。
王大姐过来以后,调剂着花样给一家人做饭,听老头儿说喜欢吃她包的包子,她觉得老头儿喜欢就依着老头儿的喜好,蒸包子的时候比做米饭多一些。
没想到,喜欢吃米饭炒菜的孙女不满意了。读三年级的孙女几乎不怎么跟她这个奶奶说话,更不用说叫一声奶奶。
有一天,孩子中午放学回来,看到又是吃包子,很不高兴地长叹一声,坐在沙发上拍着沙发扶手冲她嚷嚷:“你是就会做包子吗?天天吃包子,早就吃够了!”
王大姐当时就愣住了,赶紧安抚孩子说:“奶奶以为你也跟爷爷一样,喜欢吃包子呢。不想吃包子了,明天奶奶给你换个样。”
王大姐话没说完,孩子爷爷接过话头说:“也是啊,多好吃的东西,总吃也够了。是不是做包子省事,你就总是做包子啊!”
王大姐当时挺生气,却也忍了。那以后,她每天做饭,要么征求老头儿意见,要么问问孙女。
过一段时间,她又发现问题。吃饭的时候,餐桌上饭菜丰盛了都吃得很高兴。可是到了买菜的时候,老头儿掏钱很费劲,有时候言谈话语中,还带出不太信任她的意思。
以前与钱三哥过日子的时候,从来没在花钱上让她受过委屈。她自认为各方面都会精打细算,穷日子没少过,不会大手大脚乱花钱。自己一天忙忙碌碌,伺候着一家老小,为他们买这买那,却成了要小钱的人。她觉得有些憋屈,觉得这样的搭伙过日子,实在是在找苦吃。
想想自己一个月有几百块钱退休费,不用指望别人养活。何苦呢?一个月两百块钱,雇个保姆的价钱,白天要伺候他们一家子,要忍受他们的挑剔。晚上还得陪老头儿睡,这不亏大发了吗?有一次老头儿又指责她地拖得不干净时,她扔下拖把说:“你爱找谁伺候找谁伺候吧,我不伺候了!”
就这样,王大姐离开了那个忙碌了几个月的家,回农村那套老屋。养养鸡鸭,种种花草蔬菜,自由自在地安度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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