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四川
全文共1970字
老家豫南,处于大别山腹地,小山丘绵延起伏,湿润多雨,特别适合竹子生长,山尖头,沟渠边,河岸上,房前屋后,无人种无人管,一丛丛繁茂的修竹肆意生长,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风过摇碎影,雨来珠落床,春夏秋冬,各有各的诗情画意。
老家人爱竹,把它当做人气兴旺的象征,不管你是远来的旅人还是附近的乡邻,饥渴了想讨口茶吃,只管往有竹林处寻找,有竹林处必有人家。
一、竹寄男人故乡情
家乡的男人们个个都是优秀的篾匠。千百年来传承的古朴农耕,造就了男人们清一色的好竹艺。大至箩筐背篓、篾席竹笆,小至孩童的竹蜻蜓、竹弓箭,都是男人们关于竹子的必备技能。
记忆中,爷爷就是编制竹器的高手。天色将霁,微风吹拂着竹林,摇曳生姿,飒飒作响,一日之计在于晨,爷爷早早起床,在磨刀石上把砍柴刀打磨得铮亮,而后便在薄薄的晨雾中钻进了屋后的竹林。
经过反复打量,爷爷选中一棵碗口粗细的翠绿青竹,嘭嘭几声刀响,竹子应声倒下,竹叶上还挂着未及滴落的露珠。
院坝中央,爷爷坐在条凳上,系上青布围腰,将竹子剃去枝丫,随后起身用刀对准竹子端头,稍一用力,竹子正中破开。爷爷顺势身形游走,一阵清脆声响过,青竹一分为二掉落石板。爷爷接着将竹子细分成约一公分宽的细竹片,再将表层的青竹皮起下来,便有了竹编的基本材料。
爷爷将断了系带的竹筐、漏了底的背篓一应拿了出来,拆掉废旧的竹篾条,在竹刀的帮助下,只消一个上午,爷爷便重新编织好了系带,修补完了背篓。完工后的竹筐背篓青绿点缀,干净整洁。
爷爷用力压了压背篓边沿,背篓纹丝不动,爷爷满意地将背篓丢给奶奶,说,又可以背两年了,话语轻描淡写,男人的骄傲只在心里。
奶奶当然顺着爷爷的骄傲,说,当家的手就是巧,明天再用余下的竹叶编个扫帚嘛,爷爷望着竹林,答非所问,好竹子,爱不够啊,我们不在了,就让孩子们把我们埋在这片竹林里哈。
二、竹是温柔女儿心
三月间,田里的秧苗刚刚插完,女人们来不及淘洗腿脚上的泥土,操起锄头,三五成群地来到竹林里。
沉寂了一个冬季的竹林覆盖着厚厚的竹叶,轻轻拨开枯叶,一颗颗饱满茁壮的毛笋悄悄地探出了头。只需片刻工夫,便挖了满满一篾篼竹笋。
剥去外壳,滤掉苦水,取下腌制了一个冬天的腊肉,红亮的腊肉遇上清爽的竹笋,灶屋里瞬间香气四溢,一家人胃口大开,为繁忙的插秧季增添了无穷的劳力。
母亲做得一手好布鞋。那时,正是我们串个儿的时候,半大小子闲不住,无灾就能闹翻天,特别费鞋,一双布鞋穿不了多久就眼看着小了。
冬月里,只要逢到连阴天,架好火盆,闲不住的母亲总会拿出她宝贝的针线筐,纳鞋底,缝补衣服。
竹子底部剥落下来的弯卷着的笋壳,是母亲做鞋样子的最佳材料。看到孩子们又窜个子了,母亲会喊我们去竹林找笋壳,接到指令,我们猴一样窜进竹林里,一字排开,东寻西找,见到大的笋壳子就捡起来,放在怀里,一趟过去,一人怀里一大把笋壳,最后再比对大小,寻到最大笋壳的孩子会带着极大的成就感飞奔回家,交给母亲。
只见母亲接过笋壳,用火钳夹住,在炭火上熏燎片刻,弯卷的笋壳立即像变魔术般伸展得平平直直。母亲将温暖的笋壳在孩子脚底下比划着,剪成脚板的形状,古朴的鞋样就这样做成了。
母亲边做布鞋,边看着我们围着火盆嬉闹,忽然一阵香气袭来,那是母亲做的笋汤煨熟了,冬日的寒风中,我们围着火盆喝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笋汤,耳边则是母亲麻线穿过鞋底的阵阵噗嗤声,那声音会穿透岁月,人生有多久,声音就有多绵长。
三、竹是游子思乡愁
那时的我们没有游乐场,但无处不在的竹林就是我们的游乐园。吃过午饭,竹林里便聚满了村子里的半大孩子。
都是争强好胜的年岁,谁也不服谁。一声令下,几个小伙伴便人手一根竹子,双手抱住,光脚板夹住,飞快地向顶上爬去,赢了的便可以在村子里横行一段时间。
那时的我们没有小汽车、奥特曼,但无处不在的竹子就是我们的玩具箱。选取一截粗大的竹筒,在节笆处钻一个小眼儿,一根端头缠绕着破布的黄荆棍儿作活塞,一把水枪便制作完成,在夏季暴雨后的院坝里便有了激烈的水战。
豌豆成熟的季节,寻一截笔直的,足够长且粗细适宜的竹子,砍掉两端的竹节笆,一把竹筒枪便制作完成,嘴里含几颗豌豆做子弹,对准竹筒用力吹出去,能发射数十米远,院坝里便会上演生龙活虎的枪战大片。我常常想,那个植物大战僵尸的游戏发明者是不是就是在豫南长大的呢。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初中、高中、大学、工作,竹林里的欢笑声渐渐远去,与家乡的距离越来越远,疫情后,一年一次的春节大返乡也中断了,故乡的那片片青翠便只剩记忆。
现在,我工作的地方也有很多竹林,公园里、水井旁、山坡上,我常常去,在竹林里徜徉徘徊,他乡的竹林只是风景,我去竹林,更多的是回忆儿时的欢乐,思念远方的亲人和长眠在竹林里的爷爷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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