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凡军,祖籍江苏丰县,工作至今一直持教鞭,现任教于江苏省苏州中学。喜好诗词,在《中华诗词》《江海诗词》《姑苏晚报》等各类刊物发表诗词散文二百余首(篇),系中华诗词协会会员,苏州市诗词协会常务副会长,苏州市沧浪诗社常务副社长。出版诗集《南园听雨》《南园听风》,散文集《诗与远方》等。
厚重而灵透 跳脱而绵密
——周秦教授《己亥大暑前二日拙政园雅集赏荷有作》赏析
己亥大暑前二日拙政园雅集赏荷有作
周秦
小立香洲梅雨过,才开亭下两三朵。
凌波顾盼舞纤腰,湖上芳菲自袅娜。
潋滟晴光染落霞,云边一笛秋无那。
抱琴犹恐故人来,半掩柴扉夜不锁。
浪迹天涯旧梦残,归耕郊野鬻蔬果。
庭前石径渐生苔,郭外青山愁欲嚲。
诗里茶花无恙乎,几回辽左望江左。
梅村去后坐同谁,剩有清风明月我。
己亥炎暑,恰值拙政园荷花香艳。苏州市诗词协会由会长周秦教授领衔,相邀上海、无锡、常州、南京、杭州等长三角诗友曲友40余人在拙政园李宅楼厅雅集赏荷,正是:李宅楼厅吹玉笛,苏城六月赏荷花。清曲绕梁,三日不绝;荷香入鼻,六腑芬芳。此情此景最易激发潜藏于细胞深处的灵感,于是佳作叠出,异彩纷呈,逐兰亭,趋竹林,给紫陌红尘以绿意,给苏城炎夏以清凉。诗友多以律绝曲词呈之,而周秦教授则以七言格诗出手,厚重而灵透,跳脱而绵密,一唱三叹,颇耐吟赏。著名词人何振山(文裳)先生评曰:“风姿摇曳,流丽而沉着,梅村气息,此不易到。”推为“本次雅集压卷之作”。
“格诗”是介于近体诗与古体诗之间的一种诗体。纳兰性德《渌水亭杂识》卷四:“建安无偶句, 西晋颇有之,日盛月加,至梁陈谓之格诗,有排偶而无粘。沈宋又加翦裁,成五言唐律。《长庆集》中尚有半格诗。”自初唐之《春江花月夜》至中唐元白之长庆体皆是。其形制超越“律诗”篇幅,讲究声韵和谐,又不同于“排律”之呆板。明清间吴梅村上承“格诗”传统,进而严格遵循近体诗平仄粘对规范,用以陶写易代之际的历史风云,世称“梅村体”。格诗可换韵,如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四句一换韵;也可以不换韵,如杜甫的《寄李十二白二十韵》,通篇押平水韵上平十一真韵;也可押仄声韵,如周秦教授的这首诗严格按照平水韵,按“上声二十哿”,一韵到底。
全诗八联十六句,以“今——古——今”的思路构篇。一至三联,写今;四至七联写古;尾联又回到今。构成诗歌的“圆之美”。
先看前三联。这三联以写景为主,情景交融,展现出夏季荷塘蓬勃的生机,格调清新自然。开篇点出地点:香洲;季节与天气:夏季晴天(梅雨过);事件:赏荷(才开亭下两三朵);状态:小立。用“小立”而不用“久立”,乃因时间之短,这是如实记之。“香洲”乃园中最佳赏荷处,且“香”字暗点了荷叶芙蓉,由荷叶之香自然联想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画面,由嗅觉联想到视觉,含蓄而蕴藉。这种中国艺术的留白艺术,在各类艺术中时常见之,如齐白石画虾从不画水,因为由虾之栩栩如生之态,自然联想到这虾肯定在水中。他的《蛙声十里出山泉》也是此技法。这第一联直接领起二三两联,这两联具体描写“小立香洲”的所见所闻:微风过处,池塘绿荷摇曳,随风起舞;芙蓉则“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岸上翠柳如瀑,杂花灼灼,婀娜多姿;潋滟波光沐浴于晚霞之中,半湖瑟瑟半湖红。楼上笛声袅袅,令万千绿女红男驻足。这两联景物描写用了两个典故:一是“凌波微步”,出自曹植的《洛神赋》;一是“无那愁”,出自王昌龄的《从军行》:“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用典是古诗词常用的一种寓情于事的表现方法。它能援古证今,又能使诗中不便直述者,借典故之暗示婉转道出,从而使诗含蓄、洗练而又意蕴丰富。景物描写很少用典,周秦教授是学人出身,才气加学识,用典信手拈来,恰切得体而又耐人寻味。
再看四至七联。这部分由眼前转到古代,由眼前之景转入古代之人与事。从今到古犹如从现实进入梦境,如果过渡不好,容易使两部分“隔”,怎么过渡呢?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从现实到梦境的过渡直接用过渡句“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周教授则以“笛”逗“琴”,转入往事。第四联“抱琴犹恐故人来,半掩柴扉夜不锁”是过渡,目的为转换场景。“故人”则指下文写到的两代园主王献臣、陈之遴,及座上宾客吴伟业等人。抱琴是古典诗词中出镜率很高的一个词,“抱琴看鹤去,枕石待云归”(唐 李端《题崔端公园林》)、“抱琴归去碧云空”(明 唐寅《抱琴归去图》)、“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唐 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抱琴对野室,携酒对情人”(唐 王勃《山扉夜坐》)等,从这些诗句看出,“抱琴”所体现的境界,多是远离红尘,陶醉林泉的归隐之情,是一种高雅脱俗回归人性本真的自觉。“抱琴犹恐故人来”一句以实写虚,由眼前雅聚的玉笛飞声、绿绮传情联想到故人抱琴的高雅之趣,既增添了浓郁的诗意,又开拓了诗的意境。“半掩柴扉夜不锁”夜不闭户表达的是对故人的渴盼,由此自然引出下文与拙政园相关的故人的出场。
第五联写拙政园主王献臣。他因得罪东厂,受廷杖,贬官岭南。正德初辞官归里,以大弘寺址拓建为园,“拙政”意取潘岳《闲居赋》:“筑室种树,逍遥自得。池沼足以渔钓,舂税足以代耕。灌园鬻蔬,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俟伏腊之费。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此联点题在“鬻蔬”二字。“浪迹天涯”自然是指发配岭南之事,“旧梦残”是指自己因贬官发配,仕途穷厄,昔日兼济天下的梦想都破灭了,于是归耕郊野独善其身,恪守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所坚守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信条。
第六联过渡,承接转折,逗起下文。“庭前石径渐生苔”是承上,写王献臣去后,园子石径生苔,说明人迹稀疏,园子渐渐荒芜;“郭外青山愁欲嚲”是启下,写清初拙政园主被发配在辽东而愁绪满怀。此句用了拟人手法,不说陈之遴为发配边远而愁,而写郭外青山为陈之遭遇而愁,突出愁之深重也。
第七联写清初园主陈之遴。他历仕明清两朝,官至宰相,最终获罪流放到辽宁开原县的尚阳堡,至死再也没有来过拙政园。陈之遴与吴梅村为儿女亲家,故梅村有《赠辽左故人》、《咏拙政园山茶花》诗。“诗里茶花”、“辽左望江左”即概括其事。吴伟业的《咏拙政园山茶花》后半部分这样写道——
灌花老人向前说,园中昨夜零霜雪。
黄沙淅淅动人愁,碧树垂垂为谁发。
可怜塞上燕支山,染花不就花枝殷。
江城作花颜色好,杜鹃啼血何斑斑。
花开连理古来少,并蒂同心不相保。
名花珍异惜如珠,满地飘残胡不扫。
杨柳丝丝二月天,玉门关外无芳草。
纵费东君着意吹,忍经摧折春光老。
明显看出这首咏山茶花的诗绝不是简单的赋闲之作,而是包含着对自己及与自己具有同样遭遇的亲家陈之遴的哀愁。
这几联用极俭省的笔墨,描写了两代园主的人生际遇,且用语典雅,意象鲜明,令人回味无穷。
最后一联经由梅村诗返回当前,由往事回归园内,融通今古,借东坡成句作为收结。结句是一首诗最重要也最难写的部分,写得好能压住全诗,或画龙点睛,或卒章显志,或言虽尽而意无穷。“梅村去后坐同谁,剩有清风明月我”典出苏东坡《点绛唇》:“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别乘一来,有唱应须和。还知么,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园内有一扇形的亭子,名曰“与谁同坐轩”,即取名于苏轼的这首《点绛唇》。结句用典,却丝毫无用典之痕迹,一如李白的“千里江陵一日还”,真是不着痕迹,尽得风流。结句以景结情,既有渺远的历史感,又有辽阔的空间感,还伴有深沉的感慨,与王昌龄的“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的结句有异曲同工之妙:园主们离我们而去了,我还能和谁一起同坐饮茶,牵手赏花呢?唯有一轮明月,一缕清风伴随着我。
读到这里,又不能不引发读者回到沧浪亭的一幅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诗贵含蓄,贵蕴藉。此诗意图通过拙政园赏荷,观王献臣、陈之遴于一体,镕苏东坡、吴梅村与“我”于一炉,陶冶园林精神,抒发今古感慨。既寓情于景,情景交融,又融入历史的沧桑变迁,增强了本诗的厚重感。苏轼的《念奴娇 赤壁怀古》、王安石的《桂枝香 金陵怀古》等,均由眼前景物写起,引发对历史人物的追忆,既寓情于景,又寓情于事,既情景交融又情理交融,显示出传统文化一脉相承的关系。
文裳先生评谓:“全篇意脉连绵,顾盼生姿。”“艳冶无端而又筋脉张弛,的是佳构。”洵是至当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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