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王先生说,我当时昏迷了半个多月,他都几乎要放弃了,是小叔叔一直坚持。他也不知道,小叔叔当时哪里来的自信,他说我一定会醒,不惜砸下重金,不惜放下慕容世家的身段来求王先生,最后,甚至不惜耗尽毕生功力协助王先生救我。
我不禁有些怀疑,王先生口中的慕容真到底是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小叔叔,他不惜一切地救我,可是那夜他离开后,居然真的没有再来看过我,哪怕一眼。
我在王先生的密室内。
我终于找到和王先生惺惺相惜的原因了,因为,我和他都不是一个专心的人,我们在很多领域都有涉猎。就像他的这间密室制作得很是精巧,我可以看得到外面,但外面却看不到我。
我整天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几乎要长出蘑菇来。其实,也不是我不想动,而是,我根本动不了。
王先生倒是体贴得紧,送药喂饭洗浴换衣等一应杂务,全由他自己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我明白,他和我一样是个很懒的人,能够坐着就绝不会站着,他肯定不是不想差人前来,而是,他要保守秘密。
听王先生说,在小叔叔回去之后,慕容世家几乎是悄无声息地举行了一个小范围内的葬礼,然后小叔叔在大家一致通过的情况下,执掌慕容世家。外界传闻,说是慕容恒暴病身亡,所以,王先生只能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知道,慕容恒其实还好好地活着,只不过慕容恒现在只想着和一个女人双宿双飞。我很无聊的时候偶尔会想,如果让别人知道一切内幕的话,是不是会看不起我?但是,我真的不在乎。
我在王先生的医馆里度过了多少日子,到后来,我自己都算不出来了。
种花,是王先生除了医术之外,最得意的一件事,所以,他乐于将我的床榻放在窗边上,让我分享他的成绩。
于是,我可以知道,我是在彼岸花开的时候醒来的,后来,彼岸花谢,长出郁郁葱葱的绿叶,再后来,王先生的菊花开得热闹得紧,我看了,其中确实不乏孤品,只不过看得多了,连菊花有几根花瓣都能数得清清楚楚的话,再美的花也变得没意思了。现在,窗外,梅花开得正好,据王先生说,等到墙角的那几株樱花再开放的时候,我就可以走到树下躺躺了。也就是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大概就能爬起来了。
梅花的香味一阵阵地飘进来,这个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正好照在我的榻上,暖洋洋的,让我很想睡。蜀中的山林里,是否也这般舒适,让你很想睡呢?王先生说过,你不会有大碍,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过得可好?唐无涯确实是个世间少有的男子,阿星,等我!千万不可动心,你若对唐无涯动了心思……我苦苦地笑,你若真的对他动了心,我也算是自作自受,我又能如何呢?
听院中的小丫头们议论,再过两日便是除夕。
已经是除夕了吗?在这暖阁之中日日躺着,倒是真的忘了时间。原来已是除夕了,那么,离春暖花开应该非常近了吧?
外面有脚步响,却不是王先生。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医馆里忙碌,病人是不会乖巧到因为要过年了就不来烦他的。而且,为了救我,他折损阳寿,骤然老去,所以,他的脚步声没有这般轻盈。
我坐起身。我还无法下地,但是,起身坐着,已经毫无问题。
然后,我看到我那个玉树临风的小叔叔再次出现了。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他说,他的气色也很不错,虽然功力尚未恢复,但我只需一眼就看得出,他已经在恢复中,因为,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他脚步不似当日的飘浮,而是轻盈。
他将手中的一张纸条递给我,“蜀中飞鸽传书,'离魂散’对你的女人果然没有用。”
我大惊失色,几乎要跌到床下去。
小叔叔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我,“我很庆幸,我做了一个很正确的选择,我没有逼你回慕容世家。”大约是岁末,他才会凭空多出些感慨吧?他说,“阿恒,连'离魂散’都没有办法让她忘掉的,该是怎样的情深啊!听说他们一路快马加鞭,明日便可到达姑苏。”见我不语,他又说,“你现在怕是行动尚且不便,我会将她带来此处。”
那张字条上一共不过几十个字,跟小叔叔口述的内容基本一致。我在一目十行地看完那张字条后,一直在想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应该送给她怎样一个巨大的惊喜呢?
我对小叔叔说:“不必了,我去见她。”
“王先生说,你至少要开春后才可以走动。”小叔叔不无担心。
“我可以的。”我说,淡淡地笑着,阿星,你不远千里地来了,我岂有不去迎接之理?
姑苏城外,有一片风水宝地,慕容世家故去的人,只要生前不是大奸大恶,都可以埋在此处。也只有这个时候,大家是不分身份的,不管是不是嫡长子,都可以埋进来,而且不分先后。
庄主在这里唯一的特权是,他们有一块专属的墓地,平时维护的人多几个,上香的时候顺序排在第一,还有就是周围的松柏确实更大更多些。
不过,我看到我的坟墓时,还是有些失望。我回过头看着小叔叔,“慕容真,我好歹是前庄主,你就如果草率地给我一块葬身之地?”
不能怪我太计较,和周围那些统一规格的坟墓相比,我的坟墓确实太寒碜了点。还好是冬天,否则,肯定是杂草丛生。
“慕容恒,三千繁华你都可以扔得个干干净净,你还会在意这一捧黄土?”小叔叔斜着眼睛看我,“就凭你这样不负责任,我肯给你一块葬身之地已经天高地厚了。”
“你如此这般对我,就不怕别人背后有闲言碎语?”我真心地说,“慕容真,就算我确实不配你厚葬,你好歹也要顾及一下自己,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什么?”
感谢王先生七老八十了,还有一颗八卦的心,每天都会给我讲一些外面的事,所以,我才可以得知外面的传言对小叔叔极为不利。坊间的说辞是:慕容恒死得太过蹊跷,慕容真继承庄主之位太过着急,而且听说慕容真带回来的仅仅是慕容恒的棺木,没有任何人看到当时的情况,后来锦瑟出来做证,说是亲眼看到公子亲手将将军符交到真爷手上的,据说,当时慕容家的大佬们仍然疑心重重,非要开棺验尸,锦瑟以死相逼,绝不允许有人惊扰到我,大家才只得作罢。
“我无愧于天地良心,我怕别人干什么?”小叔叔丝毫不为所动,我知道,他在明知道我还活着的情况下,根本不想弄出个莫须有的葬礼来咒我,所以,他干脆连个墓碑都不肯立。
“你也不怕锦瑟怀疑?”我看他一眼,“你这样也许可以瞒得过别人,可是,未必瞒得过锦瑟。”
“锦瑟也许会怀疑我,但是,她绝不会怀疑你。”小叔叔看我一眼,淡淡地说,“她亲眼见你动用将军符去救凝星,将军符上的死咒无人能解,她当然会信。除了我,她是和你最亲近的一个,我对你有没有异心,她还会不懂?我带你走的时候,她也是亲眼所见,我再带你回来,告诉她,我遍寻名医,无功而返,她当然会信。然后,我告诉她,你托我带句话给她,我现在已经武功全失,请她代为照顾,她又如何能不尽心护我?”
我无言以对。阿星,我从未负你,但我欠王先生、欠小叔叔、欠锦瑟的,我又拿什么来还呢?
小叔叔轻轻地拍拍我肩,“阿恒,你身子尚未痊愈,不要在风口里站得太久,墓园后面有间草房荒废已久,去那里歇息一晚,绝不会有人发现。明日她必会前来。只是除夕慕容家要祭祖,那个时辰你不要露面即可。”他冲着我微微一笑,“你不用觉得欠我们的,阿恒,王先生是个郎中,治病救人是他的职责所在。而锦瑟,你并非有意欺瞒,与其给她个没有结局的期望,倒不如绝了她的念想,反倒是件慈悲的事情……至于我,你就更不用愧疚了,你不是送了个庄主的位置给我?因为你的成全,慕容世家不得不改家规,从此选继承人不再是看嫡长子的身份,而是看才华武功,这也是功德一件。我得回去了,出来得太久,锦瑟难免会起疑心。”
我有些了然地看他一眼,一向平静如水的慕容真在提到锦瑟这个名字的时候,眼中难得地有了些波动,我笑了,“锦瑟不会成为我的小婶婶吧?那样,我倒是真有些不甘心呢。”
“谁知道呢?”他笑,“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阿恒,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找我。”
“好。”我也笑笑,心中有些落寞。慕容世家于我,只是前生的一场梦,从此再无交集了。
我看着小叔叔离开,然后找到他说的草房。小叔叔说你已经快到了,我为什么还感觉不到你的气息呢?当时当日,那个杀气迫人的女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看着满天的星子,云淡风轻地笑着,阿星,我以为经过生死之后,我凡事都已经看得淡了,可是,今天晚上,我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见你一面!你呢,倘若你见了我,你会说些什么呢?
我知道她一定会来,只是没有想到,天已黑透了,她才出现。
每一次,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气息,都是因为她身上迫人的杀气,只有这一次,我会知道她就在身边,并不是她身上的杀气,而是那种让我心悸的感觉。
时值深冬,她却穿得极为单薄,这是个完全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女人,如果不是身上的那件白狐的披风,天寒地冻,她也就这样出来了?只是这件披风和她的衣着极为不搭配,很明显是有人帮她后加上的。我眯起眼睛,唐无涯果然是事无巨细,件件帮她打理得清清楚楚呢。
我在她的背后站着,只看得到她低低地垂着头,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悲哀,几乎要将我淹没。“慕容恒。”她轻声说,“你凭什么认为我可以忘了你呢?你真当认为'离魂散’就是无所不能的?我告诉你,没有一样东西是无所不能的,包括你!你说,你狠不过我,其实,最狠的是你,你连我想你的权利都要剥夺。”她的声音里满满的全是委屈,如果你一开始就是这样小女人的姿态,我们又何需走那么多的弯路?
未容我多想,她的素手一翻,长剑已然在手!我大惊失色,这个女人,她还嫌死在我面前一次不够吗?我想过去拦住她,却发现,她并不是寻死,而是一剑挑上坟土。我自认阅人无数,可是,我真的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就如同当初,明明是爱得入骨,却偏偏不肯放下所谓的仇恨,所谓的责任。我长叹一声,“阿星,我活着,你让我不得安生,我死了你还要挫骨扬灰吗?”
她猛回头,呆呆地看着我,“慕容恒,真的是你?”
“你说呢?”我微笑着,“我不是让你忘了我,你又何苦来自寻烦恼?”
“如果换成是你,你可能忘记?”她苦苦一笑,“慕容恒,你如果能忘了,又何必出来见我?”
她伸出手来,我突然很想和她开个玩笑,于是,我退后一步,“阿星,你我人鬼殊途,不可再有交集。”
她黯然低下头,我心有不忍,准备告诉她一切,却听到她说:“好,慕容恒,既然你是鬼,那么,我做鬼来陪你。这一次,你休想再甩开我。”
我怒火中烧!那种惊心动魄,有一次就足够了!当时当日的生离死别,我是真的怕了,不要再来一次,你也没有机会再来一次了。我掠过去,手指夹住她的剑锋,剑生生停在离她的喉咙只有一指的地方,剑气甚至已经划破了她的颈子,我看到一滴血落在披风上,白色的狐毛衬着鲜红的血,红得耀眼,触目惊心。我冷冷地说:“是不是连我说过的话都忘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从此不许自己决定生死!”
剑呛然一声落下,我一把将她拥入怀中,“阿星,我怕,真的很怕,不要再吓我了。”
她猛地抬起脸看我,“慕容恒,你骗我?”
我笑了,不愧是我慕容恒的女人,果然冰雪聪明,“阿星,'将军符’确实一命换一命,但是,这世上还有一个王一焕。”我轻轻地将她的长发绕在指间把玩着,“竹心没有告诉过你,王一焕没有退出江湖前,还有个名字叫'鬼见愁’?因为,他的医术足够他从阎王手上抢人。小叔叔通晓天下事,当然知道那个时候应该找谁。”
她悲愤地看着我,如果不是长剑落地,我真的怀疑她会不会直接指向我,“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去找我?”
“因为,我当时根本就动不了,恢复用了我半年的时间,我本来准备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给你个惊喜的,谁知道你等不及要来见我?”我说。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在江湖上造成你已经离世的假相?”她的手指几乎要指到我的鼻子上。
我轻握住她的手,籍此平缓一下她的怒火,“我如果不把握好这个机会,你以为小叔叔那么容易就范,接慕容世家的庄主的位置?”
“为什么要放弃庄主的位置?”她的泪水开始在眼中凝结成珠。
我大笑,“我压根儿就没想接这个庄主。”
她伸手就是一拳打过来,我大笑着握住她的手,“阿星,如果我不想,你根本打不到我的。”我揽着她,“怎么越来越瘦了?唐无涯虐待你?”
“是啊,你要不要去给我讨还公道?”她随口应着,“唐无涯说天冷了,野兽都躲起来了,我得一个冬天吃素,你要不要去帮我抓些来?”
“不要。”这个时候非要提唐无涯吗?我皱起眉头,“我只想找个地方和你在一起。”
“阿星。”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有事说事,不要怨妇一样。”她这次倒是不肯再上当了,连头都懒得抬。
“我为了你,连慕容山庄的庄主都不做了,今后,你得养我。”
她悠闲地靠在我怀中,“刚才有人说,他压根儿就没想接庄主之位,怎么现在又是为了我了?我该感动吗?”
“感动就不用了,养我就行。”我忍住笑,这样子打情骂俏的感觉也还不错,更难得她肯配合。
“我没钱。”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真的是看一辈子也看不够呢,“我的钱全部留给竹心了。”
“这样也行?”我看向她。
“为什么不行?”她淡淡地说,“我本来就没想活着回去,要钱干什么?而现在,我找到你了,我要钱干什么?如果我决定和家财万贯的慕容山庄庄主在一起了,我要钱干什么?”
我这个时候才有些动容,如果我真的在这堆黄土之下,我该如何承载你的一世深情?“阿星……”但是,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感动,“我在想,我是去找唐无涯叨扰一顿年夜饭呢,还是去找慕容真讨点安家费用。”
“你能有点正经的吗?”她猛抬头,正好撞到我的下巴。
有点疼!我捂住下巴,“想谋杀亲夫吗?”
她似笑非笑,“我有嫁过你吗?”
“让我想想……好像是没有。”一直都只有我挑逗她的份,这丫头居然想挑逗我了?我欺身过去,作势要抱起她,果然看到她的小脸瞬间通红,我大笑,“阿星,今夜就请慕容家的列祖列宗作个证,我娶你可好?”
她着急地推我,“慕容恒,此事改天再议,我饿了。”
“你非要这样煞风景吗?”我放开她,“我们去找唐无涯,讨顿年夜饭吃吧。”
她在前面走,就这样放开她,我心有不甘,趁她不备,我冷不丁地捏了捏她的腰,等她回头,我才严肃地说:“此事确实应该从长计议,等你养胖了些,身材足够勾引我再说吧。”
她瞪着我,“慕容恒!”
“什么事?”我不动声色地说。
她居然一句话都没再说,只是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于师傅,你在天有灵,是应该感激我,将你的爱女由一个杀手成功打造成一个娇羞的小女人,还是应该恨我,让你的事业后继无人?
但是,至少有一点,我们是相同的,我们都希望她幸福,不是吗?至于你的那点事业,其实,真的不算是什么大好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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