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欢终于知道,先前的姜君逾不允许她出后院的门,还真的不是想要拘禁她。他纯粹是因为怕她的那场来势汹汹的病恢复不好。
墙角的蔷薇,经了一冬的蛰伏,终于浩浩荡荡地爬上了墙头,粉粉的,闹腾得像是后院中年龄相仿的小丫环们。
姜君逾来找陈寄欢的那天,风很柔和,空气很清新,太阳很温暖,连带着姜君逾的笑容也很明媚,声音也很温柔,“阿悦,今日可好些了?”
陈寄欢突然听闻他唤“阿悦”,竟有些恍惚,差点忘了这个名字是叫的自己,直到莺时悄悄地用手指戳了她一下才反应过来,一反应过来,她的脸上便漾起一朵微笑来,“已经好多了,多谢兄长挂念。”
“那么,我们出去走走吧,天天待在家里,没病也要憋出病来了。”他说,“杜先生的意思也是说,适当的散散步对你的恢复是有好处的。”
“只是兄长事务繁忙,不知是否会耽误了兄长的正事。”她是微笑着的,但是他还是透过她的笑容中看到了她眉眼间的疏离。
“阿悦多虑了。”他说,“既是来约你,总是没有什么正事了。”
“好。”她说着便乖巧地站起身来。
她总是这么乖巧,无论是在他面前,还是在下人们面前。他皱了皱眉,接过莺时递过来的披风,“春寒犹重,多穿点。”
“好。”她说着,看了一眼莺时。
“莺时,你也一起去吧,也好贴身照料一些。”她明明一句话也没多说,他偏是看出了她的期待,随口吩咐了一句,“我先去让姜舟准备一下。”
寄欢来到将军府正大门的时候,看到姜君逾已经站在马车边上等她们,她突然发觉,自己已经近三个月没有出过门,原来外面的天空确实比将军府后院的天空看起来大很多,连带着,心情也跟着愉悦了些。莺时看着她脸上纯真的微笑,红了眼眶,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啊,她是怎么做到的处乱不惊,怎么做到的心如止水?
马车在官道上疾行,为了不惊动任何人,姜君逾选择了跟她们同乘一辆马车,三人之间隔了一张小茶桌坐着。
风来,温柔地掀起了马车的窗帘,寄欢淡淡地看向外面,心中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从前,阿娘也喜欢在这个季节带她去城外的同泰寺,阿娘每次都是向佛祖祈求大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祈求她与兄长平安健康,万事顺遂,大陈江山与一双儿女,国与家是这个女人一生的牵挂,可是,究竟是阿娘不够虔诚还是佛祖不够专心,阿娘至死不忘的家与国到底还是没有得到庇佑。
民间传闻姜君逾是个儒将,看来传闻非假,这场战争给建康城带来的损伤确实已经控制在最小范围,至少从明面上看,百姓依然安居乐业,只是这千军万马踏过的官道明显的有了战争的痕迹,马车行驶起来未免有些颠簸。
寄欢收回眼光,看到对面的姜君逾已经在沉默地捧着一本书看,她便依然无聊地看向窗外。
莺时给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正在看书的姜君逾眼睛都没有从书上移一下,口中却在说:“刚停了药,就不要喝茶了。”
莺时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收。马车就在这个时候陷入了一个大坑,车身震了一下直接歪向一边,莺时手中的热茶眼看着就要尽数洒在寄欢身上。一只手更快地伸过来,一把将茶杯拂开,同时用衣袖挡住了几滴几乎要溅上寄欢脸上的热茶。但是,这样一来,他的人就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着寄欢的方向压了下来。
寄欢愣愣地看着他,莺时惊呼一声,想用身子过来挡住,却根本来不及。
姜君逾情急之下,只能双手撑住寄欢身后的车厢,他的唇险险地擦过寄欢的脸颊,少女的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尖上。他站直了身子,“我下去看看,你们在这里不要动。”
寄欢点头,“兄长小心。”
马车不过是陷入一个坑中,车夫和姜舟稍一用力,也就抬了出来。再回到车上的姜君逾依然拿了本书坐在寄欢对面,认真地看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车厢里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初春的时节,离开了阳光还是有些冷,出门的时候匆忙,忘了拿上手炉,莺时只能重新倒了杯热水递给寄欢,让她捧在手上暖着。为了打破突如其来的安静,寄欢小声地问道:“兄长这是准备去哪里?”
“同泰寺。”很少会主动开口的女孩突然问了话,尽管明显的漫不经心,到底还是触动到他,他抬起头来,有些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些出来,白嫩的手背上瞬间就红了一块。莺时迅速地拿丝巾给她擦着,可是“同泰寺”这三个字还是轻易地剜开了她心底里刻意深藏的旧疤痕,痛啊,痛到她对手上的烫伤已经没有了感觉。
姜君逾看着她手上的伤痕,怎么就忘了,同泰寺本是皇家寺院,这些年,应该留着她太多的回忆吧?“如果不喜欢,我们换个地方吧。”
“没事。”她暗中咬了咬牙,“有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
他抬起眸子,看了看她。第一次,他在她的语气里能够轻易捕捉到恨意。看着那张美丽得没有一点瑕疵的脸,他有些入神地想,为什么要这样任性地将她养在身边?这么做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建康城外,有鸡笼山。
东麓山阜上,有同泰寺。
同泰寺,始建于西晋永康元年。至南梁大通元年,梁武帝大肆兴建,曾四次“舍身”于此,并在寺内颁布《断酒肉文》,为佛教素食肇始。从此这里成为真正的佛教胜地。及至后来,南朝历代君王将其定为皇家寺庙,香火一直旺盛不衰。
姜君逾只带了姜舟,在前面慢慢地拾级而上,寄欢提着裙摆跟在后面。从寄欢有记忆起,过去的每一年的这个时候,前面走着的总是阿娘,阿娘不喜奢华,更怕扰了寺院的清静,每次都是让随从在山下等,自己带了兄长、莺时和她四人,慢慢地走上山。如今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她和莺时也都还在,只是前面走着的人换成了姜君逾,阿娘却早已逝去,兄长更是不知所踪。
她低着头,大概是走得太急了,眼中噙着的一汪泪便被脚步震得落了下来,她趁着没人注意,迅速地擦掉了,但是洇入衣襟的泪却来不及接住,就那样明目张胆地濡湿了一大片衣服。
日子就是这样一直向前,管朝代如何更迭,江山如何易主,管心中如何天寒地冻,一片死寂,终究也还是阻止不了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姜君逾在这个时候回过身来,“这一路步行上山,阿悦可是累了?”
“以前,阿娘也是这样步行上山的。”寄欢话说出口才惊觉刚才沉在回忆之中,这句话竟然脱口而出。她惊慌地抬起眸子看他,这么久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起往事,可是,她这一句话就等于告诉他,她没有忘记故人,从来就没有。
姜君逾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回过身,不去追究她衣襟上的那片泪痕,而是转向站在寺门处等待的不苦大师打了个招呼,“大师别来无恙。”
“将军一向可好?”不苦大师跟他回了个礼。
寄欢有些奇怪,不苦大师一向清傲,从前阿娘来的时候也不见他亲自相迎,父皇几次三番请他入宫讲佛更是被无情拒绝,看不苦大师对姜君逾的态度,竟似比对一代君王更尊敬。
“将军此番有雅兴前来,是想喝茶还是听经?”不苦大师引着他们往佛堂走,边走边随口问道。
姜君逾笑了,“馋你的斋饭了。”
不苦大师竟不见恼怒,“将军说笑了。”
姜君逾看了眼寄欢,“春暖花开,带舍妹来看寺里的樱花。”
寄欢垂下头,有樱花落下,从眼前飘过,像阿娘无处安放的孤魂……寄欢的眼睛就在漫天的花雨中酸涩起来,从前和阿娘前来,怎肯老老实实地随阿娘礼佛,那时候肯舟车劳顿地辛苦一日,多半也是为了这满树的樱花。樱花花期短,若遇风雨更是凋零得快些,阿娘知她喜欢,总是挑好了日子,在樱花最盛的时候前来。阿娘离开后,竟然要由一个率兵攻入皇宫的将军顾到她的喜好,真可笑,不是吗?
听兄长说,有寺在就有了这几株樱花树,明明是座离了尘世喧嚣的寺庙,偏有了这樱花闹腾着,热络了一季。
如今樱花尚在,故人又在何处?这樱花何其无辜,竟也成了解不开的心结。
不苦大师随着姜君逾的目光看过来,任是他看淡了世间事,在看到寄欢的时候却也还是愣了一下。那个尊贵明艳的小公主,本就让人过目难忘。他看了一眼姜君逾,“这是令妹?”
“大师权当是吧。”姜君逾倒是坦率得很,似乎并不想瞒他。
“小姑娘忧思过重啊。”不苦大师并未言明寄欢身份,只是叹息了一声,“姑娘可否听贫僧一言?”
“大师请讲。”寄欢连忙向不苦大师行礼,“家母在世之时,对大师也是敬重有加。”
“长风至,而波起兮,江山易主本无常,千古兴亡之事,姑娘又何必放在心上?”眼前的女孩子年龄虽小,身上却已经有了其母亲的风骨,只是一个亡了国的公主,又拿什么跟命运抗争?能在姜君逾的庇护下过一生,也算是一件幸事,“将军人品可信,姑娘倒不如忘了前尘往事,跟着将军安心度日便是。”
寄欢愣住了,一个远离了红尘俗事的僧人,竟会告诉她,眼前是可信之人,只是亲眼见他带了兵马杀入宫中,让她怎么信?她愣了片刻,淡淡地笑了,“我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能得将军垂怜已是三生有幸,哪里还会有事情放在心上,大师怕是高估我了。”
“如此甚好。”不苦大师笑笑,“贫僧略通点占卜之术,自觉与姑娘也算是有缘,故而想送姑娘一句话。”
“愿闻其详。”寄欢恭敬道。
不苦大师认真道:“姑娘还须谨记,慧极必伤。”
姜君逾在边上听得有些不耐烦,“大师也指点我几句可好?”
不苦大师看了看他,道:“你呀,须记得情深不寿。”
姜君逾大笑出来,“我征战僵场多年,手上人命太多,本就不会善终,怕是跟情深无关。”
“将军一代儒将,本不是嗜血之人,何况战场之上,刀剑无情,生死由命,与将军无关,何来不得善终之说。”不苦大师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将军莫要付了深情才是,省得误人误己。”
“大师,出家人戒嗔。”姜君逾不以为然地笑,“大师让我莫付真情,难不成要我与大师一样,弃了万丈红尘,来你这同泰寺古佛青灯地过一辈子?那样也未免太无趣了些。”
“随便你。”不苦大师终于被他惹恼了,转身进了佛堂,懒得理他。
姜君逾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想起来对寄欢道:“阿悦,你和莺时四处转转吧,我先去哄哄他,否则真的没有斋饭吃了。”
“兄长与大师是旧识?”寄欢承认,接触得越多,越觉得姜君逾的身上有太多她想知道的东西。
“他曾是我的军师。”姜君逾道,“他现在嘴上说着那些人命与我无关,其实,他自己却是因为受不了杀孽深重才出家修行的。”
这些人命真的就跟你无关吗?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姜君逾今天的功成名就,又是多少尸山血海堆砌出来的?一战百神愁,单是建康一役,纵使他尽量不让战火殃及百姓,但今日出城,依然肉眼可见城墙之上的血迹斑驳,触目惊心。
莺时轻轻地拉了拉寄欢的衣袖,“我们去走走吧。”
她不想走,去到哪一个地方,都能想起当时阿娘的笑脸。
自古君王多情,阿娘作为一个贤德的正妻,却从未得到过父皇的真心相待,这大概就是至亲至疏夫妻吧。从记事起,她就不曾记得阿娘在争宠这件事情上有过任何举动,也许是不甘,也许是不屑。父皇的后宫满打满算应该是没有三千,但从来不乏宠妃,父皇也没有夜夜笙歌,但是,经常跟宠妃们歌舞升平倒是常事。
寄欢小的时候还跟着阿娘同住,窗外的丝竹声每每传入殿中,莺时想着要关上窗户,阿娘总是淡淡地阻止,那个时候,阿娘应该是已经预见到大陈的结局。
大陈亡国后,旧宫人逃的逃,降的降,投敌的投敌,每个人都想尽办法活了下来,甚至太子和公主都尚在人间苟且偷生,只有阿娘,作为大陈的皇后,一个最尊贵的女人,不惜一死,保住大陈最后的颜面。
一阵风吹过,樱花的花瓣落了下来,她躲闪不及,便静静地站下了,任花瓣落了满头满脸。莺时连忙给她清理,“殿下的性子越来越像娘娘了,未免太清淡了些。”
像阿娘吗?阿娘的清淡是因为看透了世事,这个肮脏的世界不值得她留连此间,而她的清淡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不敢任性,所以悄悄地掩藏了所有的情绪,跟阿娘的清淡完全不同。也是啊,没有经历过阿娘的悲欢,怎么可能像极了阿娘?当年宫院深深,雨重霜浓,更深夜静的时候,阿娘会不会想起少年新婚时的恩爱?只是,阿娘从来都是淡淡的,哪怕想一个人想到不行,也是淡淡的,好像是饿了很久的旅人,突然闻到炊烟的味道,很香,但终不是自家的,所以,不必心向往之。
佛堂内,不苦大师和姜君逾并排立在窗前,默默地看着院子里的主仆两人,“你为何要留下她来?”
“我也不知道。”姜君逾道,“你可记得我有个妹妹?她的眼睛很像她。”那日他察觉到桌下有人,于是蹲下身去察看,恰好看到她一双眼睛,惶恐中又带着些无畏,像极了那日乱军之中,姜雁归替他挡下千军万马的样子。如果不是跟着他征战,雁归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少女,替他赴死的时候,她也是怕的吧?
“这女子太过聪慧,未必是件好事。”不苦大师道,“至于你,你不要以为我说的情深不寿是句玩笑。”
“你是说,我和她?”他笑了笑,“怎么可能?她只是个孩子。”
“孩子也有长大的一天。”不苦大师叹了口气,“将军看她的眼神明显不同于他人。”
姜君逾愣了一下,看着窗外的背影,“大师可知道,那日我是先杀进的宫殿,再救她出的宫,你觉得我和她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将军有没有考虑过,将她留在我这里,一心向佛?于你于她都是一件好事。”不苦大师突然说了一句。
“不可能。”姜君逾几乎没有考虑就直接拒绝,“她自幼娇生惯养,出宫那日受了风寒,大病一场,曾请了建康城里最好的大夫杜仲先生来看,说是受了惊吓,恐伤及心脉,须好生养着,莫说这两个多月汤药不曾停过,就是今后也得常年服药,你这里她如何住得习惯?”
“贫僧略通岐黄之术,由我一手调理岂不比杜先生更方便?”
“你究竟想说什么?”姜君逾皱了皱眉头,转身便向外走,边走边道,“大师既已远离红尘,就不必再管红尘之事。”
不苦大师锲而不舍地追在他后面,“将军不妨认真考虑一下,若是有此意,随时可以送她过 来。”
“林敬恒!”姜君逾猛地站住,脱口叫出了不苦大师出家前的名字。
这人是真气极了,连起码的礼貌都不顾了,不苦大师微微一笑,“将军近年来已经很少失态了。”
“那又怎样?”姜君逾看了他一眼,“我的人,还不用劳累大师安排。”
“今天来吃午饭的都是你的人,我是不是也不用管了?”不苦大师道,“贫僧这就让人撤了饭菜。”
“林敬恒,你撤一个菜试试?”姜君逾极具威胁性地看着他,“遁入空门多年,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好了好了。”不苦大师怒气冲冲,“赶紧叫你的人都来吃饭,吃完了,早点滚出同泰寺。”
“大师又犯了嗔戒。”姜君逾在他身后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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