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姜君逾下意识地用披风裹紧了怀中的寄欢,尽管披风也已经湿透,但好歹还有些他身上的热气暖着她,他策马狂奔,同时在她耳边说:“坚持一下,过了这段路就是一个小镇,找户人家给你换了衣裳就没这么冷了。”
她轻轻地伸手环住他的腰,“姜君逾,对不起。”
她的头深埋在他的胸口,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听得见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于是,他问:“你说要陪我一起,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可作数?”
她的身子僵硬了一下,但是却没有半点犹豫地说:“我说过的话,都作数。”
“是想以此作条件,换我放过你哥哥?”他微微一笑,“陈寄欢,你不用勉强,当日我救你,不过是因为你的眼睛像极了雁归,后来,我们就成为了一家人,我为家人做任何事情都不用交换,所以,你说过的话,可以不作数。”
“大陈会亡国,不是一朝一夕的结果,而是多年的弊病造成的,因此,我父皇不能算一个好皇帝。”寄欢很平静地说,“但是,他教过我,言必行,行必果。”
他放在她背上的手收紧了些,“寄欢,这件事情咱们先不谈了,我给你时间,你随时可以后悔。”
“莫非兄长不愿?”她抬头。
他勒住缰绳,下了马,“这里有户人家,我们先换下衣裳再说。”他将她抱下马来,却并没有立刻放开她,而是将她环在臂中,淡淡地说着,“我不想勉强你,况且,此番出征,晋王要我立下军令状,活捉陈寄洲,可是,你哥哥已经过江了,我还不知道晋王会如何处置我。”
她变了神色,“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他为了稳住军心,想必也不会重罚。”他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晋王向来疑心重,这事在他心中恐怕也只是暂时不提。不过也没事,大不了交出兵权,不做这个将军。”
小院子里面早起的农户,听得外面有动静,开门出来看看,姜君逾身上的血污吓得年轻的主人后退了几步,倒是后面跟出来的老妇人见多识广,未见慌张,“这位军爷可是刚从江边的战场上来?”
“正是。”姜君逾行了个礼,掏了块碎银递过去,“我们刚从战场下来,又淋了雨,还请大婶找几件衣裳让我妹妹换上。”
“旧衣裳是有的,银子就不必了,请姑娘随我进去换洗一下。”老人家道,“家里刚做的早饭,军爷不嫌弃进来吃点。”
姜君逾硬将银子塞到老人家手中,“等我妹妹换上衣服我们就走,不劳烦老人家了。”
寄欢很快地换了衣服出来,一身粗布的衣裳,未施粉黛,倒也清丽可人,见他端详着她,她有些羞涩地低头道:“此处离建康城已不远,兄长可先回去与顾将军会合,我自己回去就好。”
“走吧。”姜君逾很自然地上马,然后把手递给她,“送你到城门口。”
建康城外,姜君逾先下了马,然后才将寄欢抱下来,“记得进城后,立即回府,没看到我之前,再也不要乱跑了。”
“兄长!”寄欢见他上马,连忙叫道。
姜君逾回过脸来,“怎么了?”
“在江边,寄洲哥哥对我有多失望,你也看到了,他大概是不会原谅我了。”寄欢刚开口,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姜君逾笑了笑,“不怕,他只有你一个妹妹,总是会原谅你的。再说了,你不是还有我吗?听话,先回家去,我很快便回来了。
“我三次私自离家,都给你带来麻烦,你会不会原谅我?”寄欢抬着脸看马上的姜君逾。
“你居然知道自己错哪了?”姜君逾大笑出来,“孺子可教!回吧,以后都不要乱跑就好了。我得先走了,顾谨还在等我。”
“还有……我下个月就及笄了。”寄欢红了脸。
“我知道了,明日我应该可以回来,不会耽误了你的及笄礼。”他心说,到底还是小女孩啊,该有的仪式感也还是要给她。
寄欢的脸更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我说过的话,都作数的。”
姜君逾费了老大的劲才听明白怎么回事,一旦明白过来,他的脸也红了,“这事儿,等你长大些再说吧。”他在心里长叹一声,平时总是嫌顾谨聒噪话多,偏偏最应该他在场的时候他不在,他平息了一下情绪,才温柔地对她说,“早些回去,我看着你进城。”
把话挑明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寄欢最大的极限了,她只能转身向城门口走去。
姜君逾一直看着她进了城门,才放心地回去跟顾谨会合。
莺时一看到寄欢,便红了眼睛迎上来,“祖宗,你一个人跑哪去了?真长本事了,是不?”
寄欢默默地走过去,扑进她的怀中,莺时想要扶起她来看个究竟,她却紧紧地抱住了莺时的腰,眼泪很快就濡湿了莺时胸前的衣服。莺时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温言软语地哄她,“小祖宗,你别哭啊,我不是要怪你,只是你跑去了哪里?”
“我去了前线。”寄欢将脸埋在莺时的怀里,“我见了寄洲哥哥。”
莺时脸色都变了,“太子殿下呢?他怎么样了?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这场战争……”
“莺时姐姐其实也很清楚,这场战争,我们不可能赢的。”寄欢闷声说。
“你跟他也这么说的?”莺时不可置信地问,“你这么说,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原谅你?”
“他的确是不原谅,可是比起他的性命,他的原谅对于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毕竟是看着阿娘在自己面前死得那么惨烈的人,寄欢哭够了,理智随着便回来了,“我已经向姜君逾承诺,他放了寄洲哥哥,我以身相许。”
莺时抬手就打了她一记耳光,打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逾越了,于是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这一巴掌打得是真狠啊!
寄欢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吐出一口血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姐姐也不理解,对吧?寄洲哥哥骂我,他说我不知廉耻,说我不要骨气,说我不要脸面。”她很平静地复述着亲生兄长的谩骂,蓄了满眼的泪也很平静地滚落下来,“可是,你知道吗?如果我不逼着他过江,姜君逾可以放过大陈的将士,却只能带他回来复命。大陈的老臣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八千死士,只剩下三千,他们会丢下他们的太子,一走了之吗?不会,是不是?他们一定会为了他们的太子拼尽最后一滴血的,他们的太子,又怎么可能踏着这样的一条血路继续逃亡?而寄洲哥哥,如果作为一个亡国的太子回到他的故都,你比我更明白,等着他的将是什么?”
莺时心疼地拿手中的丝帕给她擦着血迹,“姜君逾不是一个乘人之危的人,你又何必以自己的千金之躯作为交换条件?”
“不然呢,姐姐觉得我还有什么可以跟他交换?”寄欢幽幽地说,“他不是乘人之危之人,我却也不能一直这样予取予夺。”
“他答应了?”莺时小心地问。
“那倒也没有。”寄欢认真地说,“也许,他根本看不上我……姐姐,我想洗个澡。”
她看起来确实有些狼狈不堪,莺时赶紧招呼人过来,准备侍候她沐浴更衣。
寄欢刚沐浴完,就听外面婢女前来禀告,说是广平公主在外面等候。寄欢来不及喝口水就赶到前厅,果然看见广平公主带着她的好大儿正在大厅内东瞧瞧西看看,颇有点想拆家的势头。寄欢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近期没有什么能让公主殿下的宝贝儿子看上的东西,然后才走了进去。结果刚看到她的影子,宇文协大公子就窜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小姨,我想要那个!”
寄欢顺着他小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的是被姜舟擦得反光的一张铁弓,她叹了口气,“祖宗,那是突厥大汗的武器,姜大将军抵御突厥时的战利品,他视若珍宝的东西,你就不要觊觎了。”
“嗯,确实有些旧,花纹也有些土,我再看看别的。”宇文大公子转向别处去了,不一会儿又转回来,手上拿着根糖葫芦,“莺时居然会做糖葫芦,小姨,我决定要莺时了。”
寄欢无奈地看向广平公主,广平公主笑笑,“协儿,莺时恐怕不行。”
“为什么?”宇文协问得理所当然,“小姨不是说过,她的东西只要是我想要,都可以给我?”
“莺时姐姐可不是物品,她是人,你首先得问过她,愿不愿意跟你走。”广平公主认真地告诉他,“而且,她一手带大的小姨,没有她,小姨会睡不着觉。”
“大人也要别人哄睡的吗?”宇文协天真地问。
“要的。”广平公主笑笑,“你不是看上将军的大黑狗了,去找它玩会儿吧。”
“可不可以带回家?”
“恐怕不行。”广平公主道,“听说大黑认主,咱家不配拥有它。”
寄欢很无奈地对他们娘俩个说:“它不叫大黑,人家有名字的,人家叫闪电。”
“拉倒吧,闪电都是亮瞎人眼的,哪有黑到骨头里的?”宇文协一脸嫌弃,“我准备找将军要后院里的那匹黑色的小马。”
寄欢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祖宗,那是将军从西域找回来的千里马,等着长大了跟将军上战场的。”
“怎么这府里就没有小姨能做得了主的东西呢?”宇文协很无聊地咬了口糖葫芦,“算了,我还是去找莺时吧。”
等他终于出去了,广平公主才将寄欢拉到身边,小声问:“你下个月就及笄了,我来是想问你,希望得到什么礼物?”
寄欢愣了一下,才小声问:“姜君逾的婚事是不是也要皇家赐下?”
广平公主吃惊地抬眼看她,“阿悦,你想的什么心事?”
“如果可以,”寄欢下定决心,认真地对她说,“公主不如向晋王殿下求得一道手谕,为将军和我赐婚。”
“你是女孩子。”广平公主握着她的手,“求赐婚也该当由姜君逾来。而且他是你兄长,你什么时候竟存了这份心思?”广平公主依然不能理解。
寄欢轻轻一笑,“你也知道,他并不是我亲生的兄长。”
“你确实是自愿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你?”广平公主道,“或者,你不是因为有事情逼迫着,不得不嫁?”
寄欢笑了,“当初你要嫁进将军府,他宁愿送我去同泰寺,都不愿意我在家里给公主晨昏请安,你觉得这样的他会强迫我?如果没有宇文静礼与公主两情相悦在先,那样的男子,公主不觉得是良配?”
“说得也有道理。”广平公主道,“如今建康城里谁不知道,姜将军宠着妹妹已经要宠上天了,你本孤苦无依,有这样的男子守着,也算是一桩好姻缘。只要你是自愿的,这个忙,我倒是愿意帮。”她伸手戳了一下寄欢的脸蛋,“想不到你还真是人小鬼大,不但知道把自己终身大事安排得妥妥的,还知道用这个手段来算计你们家将军大人呢。”
寄欢来不及反驳,宇文协已经又跑了进来,跑到寄欢和广平公主身边时一个不小心摔倒了,摔倒之前,还拉了个垫背的,他的小手抓住了寄欢的裙摆。寄欢让他拉得一起摔下去,但是有人更快地接住了她。
宇文协因为拉住寄欢的裙角,缓冲了一下,摔得并不痛,所以很快就自己爬了起来,在所有人都没有一点预料之前,喊了出来,“小姨,我知道要什么了?你生个小妹妹给我当媳妇吧。”
寄欢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然后,她听到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你确定?”
她抬头,看到姜君逾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因为事出突然,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上,却又满脸笑容地看着宇文协,“你确定自己敢娶我将军府的小姐?”
宇文协很认真很认真地点点头,“将军叔叔,我确定。”
寄欢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宇文协讨的是小妹妹,姜君逾直接将这个小妹妹定为将军府的小姐,原来这根木头倒也不是真的不解风情,江边自己以身相许的话,他大概是早就记进心里了。如此一想,她便羞得再也待不下去了,顾不得客人还在,她转身便回了后院,直到广平公主娘俩回去了都没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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