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是砀师毕业的暑假。
刚走出学校门,离工作还有段时间的年轻人,听说城北桃子和城南每斤有几毛钱的差价。
于是,和庞老大黄珂,我们几个人想要做起生意来,一则闲来无事,二则想要挣些钱喝场酒,每人弄套衣服。
黄珂家有小四轮,我开来新买的金蛙三轮,一行人赶赴同学翟进站家里。
像真的一样,我们一家家看园子,讲价钱,说好下一次再收时付钱,又有同学做保,桃子也就收了上来。
中间路上,四轮还坏了一次,所幸的是我们老大多才多艺,居然在双手沾满油污之后,把车子给修理好了。
车子开进城南黄珂家,要分成几队溜乡去换麦子。
第一天,我们还害羞,张不开嘴,当然换出去的桃也少得可怜。
第二天,多少好了一些。再接下来,像唱歌一样,比着看谁喊得声音大:
换桃了,拿小麦换桃啦,一斤换二斤啦。
城北,桃子确实便宜,但我们都没有经验,收的桃子不够生。
结果,第二天,当初一些八九成熟悉的桃子便开始腐烂,坏掉。
只好扔进猪圈里喂猪,后来,猪也吃够了。便任其坏下来。
黄珂家整个院子里,便飘满了桃子发酵后浓郁的果酒香味。
再有,就是六七个半大小伙子的吃饭睡觉也是不小的问题。
所好,当时是夏天。
中午,婶子用大黄盆淘凉面条,一人来两碗,问题便解决了。
晚上,一人两瓶啤酒,随便吃点菜。便一齐跑到苹果园里,拉几个凉席,在夜空下说黄段子侃大山。
虽然,白天四处跑着换麦子,折腾了一天。
虽然,桃子就堆在那里,一天天的酒香四溢。
然而,我们似乎很快乐,并不觉着时日漫长。
终于,没坏的桃子全都换了出去。
把换来的麦子交到了关帝庙粮站。
一合计,除去收桃的本钱,也就剩个百啦八十元。
几个半大小子,简单的欢聚了一次,便就此分开。
这平生里第一笔买卖便告终结,同时也宣告我们中大多数人并没有做生意的天赋。
记忆里,老二S君也在场。我们同学里,也就他具备这方面的才能,后来,他果然把这种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02
后来,工作几年之后,和丁哥一起在我工作的县城中学斜对面开了一家书店。
丁哥,是大哥在酒厂时最好的朋友。大哥远走深圳后,我和丁哥也成了朋友。
当时,酒厂停产,丁哥赋闲在家,我们商量之后,合开了这家书店。
店名,是我起的,馨香园。
一朵鲜红的玫瑰花,鹅黄的字体,看上去很潮很有文艺范。
那时小城还没有喷绘设计,我们专门跑到徐州,做好了带来回的。
那时的想法也很单纯,就想进些好的文艺书籍,填补县城这一块的空白,从而在丰富学生阅读的同时,形成自己书店的特色。
不知怎的,那时有着大把的时间。一起和丁哥去郑州,跑批发试场,购了一批自己喜欢的书籍。
就是教辅书,也一一看过,选择一些自认为对学生确实有用的资料。
而现实是,书店的门面,包括那些高大上的书籍从来都只是噱头,真正的营利完全靠联系学校卖成套的试卷和复习资料。
虽然,和同组的老师联系着给学生发了一些现代汉语词典、古代汉语字典,也曾找到年级组长订了一些试题。
后来,也跑到乡下一些学校,让同学订了一点资料。
然而,收益不大,杯水车薪。
后来,书店完全交给丁哥打理。
再后来,书店终于关门大吉。
03
人,年轻时,总有些浪漫的想法,而且以为,只要努力,只要付诸实践,那些想法必将成为美好的现实。
然而,那想象中或云端里的爱情,一旦跌进现实的尘埃里,往往残破的不成样子。
年轻时,仅有的两次以失败告终的生意,终于让我看清自己。
自己,本来不过纸上谈兵的秀才。
那就,安下心来好好做一个书生。
安静地读书,写字,在纸上铺排自己奢侈的年华。
看见,许多做主任、校长的同学。
初始,也抱着践行教育理想的梦。然而,现实是一个大染缸。最后的结果,不用说梦想,可能连底线都无法坚持。
想起,自己所谓的教育梦。
做教研主任,引领老师们一起读书,一起研课,一起创造美好的课堂……
或者做校长,在现实的土壤里种桃种李种春风,建造教育的世外桃源……
然而,即使是班主任,也不得不整天接受校方的训导,不停的开会,关注学生成绩排名,甚至卫生纪律的等次……
领导叫咱咋治咱咋治。
这是小领导们大会小会上反复强调的至高定律。
我知道,自己绝不是一个听话的园工。
那么,如若做了小领导,你将不得不听话,不得不俯首帖耳媚态十足。
于是,我选择彻底放弃。
放弃,经济上教育上,一切关于金钱前途荣誉的梦想。
安心,守住三尺讲台,做一个自由的教师。
这样,一个最普通的道理,自己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方才明白。
自由,首先意味着可以不做什么。
可以不去关心每次考试的排名,可以不以分数去论定学生,可以在试卷之外给予学生一些更鲜活更自由的东西……
自由,还意味着可以在拒绝的前提下去做些什么。
可以给学生放电影,让他们听歌,每天投影一些经典的语言文字,并由此推荐一些书籍。
换言之,我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指导员,而是一个简单的农夫,在自己的一片园地里面播种喜爱的作物,早起施肥除草,晚间带月而归。
辛苦自不必言,失望亦常有之。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所植下的种子,会结出怎样的果实,甚至杂草常常掩没了豆苗。
然而,你简单,快乐。只因为,这是你所喜欢的工作,或是事业。
一如陶渊明所云: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归园田居·其三》
写至此处,突然想起父亲。
高小毕业的父亲,在生产队里做了十多年的会计,会打算盘,写得一手好字。
年轻时,为了生活,南山拉过石头,滕州贩过镰刀,微山湖拉过苇子。
后来,包产到户,家里抽了梨树,专门学过剪枝。
为卖自己的梨子,也曾和村里人一起收梨贩果子。
做生意,常有聚散,然而,所有人都愿意和父亲合伙,甚至果行里卖果子,最后往往也留下父亲看店,因为他耿直,所有人都放心。
再后来,滁州摆了几年水果摊,父母又回到老家,重新管理起梨树来。
前两天,回老家帮忙下梨卖梨,收果子的人说,别人的梨子八毛一斤,你们家的八毛五一斤。
因为,我们的梨子大头大,色泽特别鲜亮。
而这,是父亲一生的骄傲,管理果树,从来都是数一数二的。
如今,我已届中年。
终于,安心下来,守万卷古今,伴一窗昏晓,读书写字。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最后最坚实的一方小小的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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