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比童年更具意义的,是人青春岁月,求学年代里的经历和遭遇。
你遇见了谁,遭遇到什么,你是如何面对,又曾经验领悟到一些什么。
壹
昨天的文字,不知为何又提到汪倩同学。
仿佛,她是猛然,一下跳进我的笔记本。又如此自然,如渠成水至。
似乎,还带着一点不写她便不好的倔强。
现在想来,对汪倩同学的记忆。
除了她难以掩饰的孤独,偶尔漏出的一丝落寞。
更多的便是孤独落寞里,一缕不易察觉的倔强。
它如此明白呈现于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当你想要一把抓住的时候,它又悄悄地隐去了。
因为,我暂时寓居的地方,离她的家并不太远。
所以,曾经去那里拜访过。穿过一条长长的胡同,尽头便是一个大大的院落。
院子,虽然很大,里面却杂乱的堆叠着许多外人以为无用的东西。
彼时,汪倩同学正在忙着什么,我们说了些什么,全然无法记起。
只是,她满是高兴的神情,却又如在眼前。
如若,是我。会想些什么,又说些什么呢。
一个,内向甚而有些木讷,丢在班级少人关注的学生。
眼前,自家的院子里,突然出现自己有些喜欢的老师。
在我,一定是满心欢喜,当然也会手足无措言语失当。
后来,在她不做我学生的时候。
每每走过那胡同,特别是夏季多雨,胡同满是浊水污泥的时候。就会想:
汪倩同学,是怎样蹚过那胡同,从她的家,从这个小城,走进她的梦想。
贰
细细回想,近二十年的求学生涯。
可曾有过这样的老师;可曾有过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故事。
似乎,的确没有。
那么,四十余年漫长的生命里。
可曾遇见过这样的朋友或长辈,可曾有谁走进自己的生命,并留下他乡故知久旱甘霖般的欢喜。
似乎,曾经有过。
然而,如电光石火,匆匆而来,又匆然离去。
如若,非要拎出一两个人,揪出一两个故事来。
最初,路遥和他的《人生》算是一个。
鲁迅,和他的《呐喊》算另一个。
再就是木心,和他书柜一放将近十年的《素履之往》。
十年之后的那个夏日。某天。清晨四点,读完,并记下四个字:
顿悟。妙极。
或许,因为这样的经历。
因为,漫长青春里对孤独的深切体味,对遭遇欢喜的深度经验。
让我愿意,对一如曾经的我一样孤独而倔强的学生。
多有一些关注,还有偶或呈显出来的爱。
叁
工作之后,虽然只做过短短的班主任,但对学生的关注从未止息。
所谓区别,仅仅在于,有人更多关注成绩和生活,而我更多关心他们的阅读和精神。
有人更多的面向全体,而我则多开小灶。
或许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和某些学生的关系胜过他们和班主任的。
如果,学生和班主任的关系相当父母和子女,而我则近似他们的大哥哥。
学生,一些不敢不愿、不方便和父母说的话,对哥哥则是恰宜的。
曾经,我也问自己。
为何,偏偏执著于,那些和学生零零散散的故事。
为何,他们会蹿进我的文字,或在阅读的间隙里,跳进书页,向我讲述她的故事。
因为,我对他们的牵念,一如哥哥姐姐对弟弟妹妹的无法忘记。
因为,在他们身上,我看见曾经的自己,看见自己的青春岁月。
又因为,那些青春岁月里寂寞的记忆,我的讲堂里,便笼着一些青春落寞的色彩。
当然,也有刺破落寞的阳光,有意或是无意的漏泄下来。
寂寞欲雨风满楼,朝暾初起日出海。
明亮的阳光尚未照临之际,大片无法驱遣的的寂寞里。
老师灵机一动心,有所悟的只言片语,被那孤独又敏感的孩子当成乍现的曙光。
攥住,珍存。
他们,记住那偶然的时刻,顺便对我也有了一些记忆。
肆
曾经,面对青春的寂寞,面对内心困惑,我无所适从。
如今,自己少有困惑,面对寂寞也更多一些坚定从容。
此时的他们,应该也在我不知不见的岁月里悄然长大。
或许早经懂得,如何从容坚强地面对生命的寂寞孤独。
只有到了此时,这些回忆方才具有某些的意义和价值。
然而,也到了该和他们说再见的时候。
只是,再见之前,还需再写下一点什么,以作为纪念。
做班主任的那一年,学习委员是陈美华。一个腼腆内向,又特别要强的女孩子。
她的善良与刻苦,到了令我感佩的地步。
甚至于常常劝她注意身体,并且稍少一些对别人的关心。
因为,她时常向我倾诉别的同学不愿学习,更少努力的问题。
某一年,小城街头匆匆遇见。其时,她正从工作的南方学校赶回操办婚礼。
匆匆说了几句,封了一个红包,一别又是多年。
还是那一届学生,名字已经记不清晰了,她的故事却一直无法忘却。
初中,她曾外出打工一年,后来重回学校,考入了这所省重点中学。
因此,和陈美华一样,特别认真,特别刻苦,特别懂得珍惜。
还有,应该是高二分班之后带的学生,赵荣。
其时,我正努力想要把自己的方言纠正过来。
彼时,手机还未智能,录音并不特别的方便。我便要她每节课后,帮我纠正几处方言明显的地方。
于是,她便认真地做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的老师。
她和妹妹赵花,都在我们年级。
两个女孩子读高中,对于普通的农村家庭而言,负担可想而知。
然而,她和妹妹都特别懂事,成绩又特别优秀。
那一年高考后,她去了北师大。
前年,放假前,考场监考,碰到有学生来学校宣传。
一眼,便认出是我的学生,甚至模样都未有大的变化。
他叫李鹏,其时在“985”“211”的大连理工大学做教师已经多年。
还有张毅,还有庞胜,能够记起的男生里面,这三位印象特别深切。
伍
为何。会如此。
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做学生时的那份要强和掩抑不住的倔强。
或许,只是缘于他们和曾经自己的过于相像。
其实,无论兄弟朋友,甚至爱之对象或父母子女之间。
人所偏爱的往往在于和自己相像,或是相反的那一个。
记忆的选择,也是如此。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
记忆是另一形式的忘却。
记起某人,便意味着忘却更多的人。
我之所以选择记住她和他们,并把更多美好的期待投射于他们身上。
一是,过往的经历已然证明,并且还将继续证明。
假以时日,他们中的大多人,将会创造属于自己也属于那个时代的大的成就。
二是,岁月的流逝中,人的容貌多有变化。
然而,烙刻在青春岁月里不羁倔强的性情,却难以更换。
阿德勒说: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我并不否认童年,之于人一生的重要意义。
然而,比童年更具意义的,是人青春岁月,求学年代里的经历和遭遇。
你遇见了谁,遭遇到什么,你是如何面对,又曾经验领悟到一些什么。
这经历和遭遇,遭遇经历中的领悟和经验。
求学的经历是信心力量的源泉,抑或颓废青春堕落岁月的渊薮。
一切,在无形地影响并决定着,人生岁月的幸福与否,未来时光的成就大小。
陆
记下他们点滴的青春,记下青春岁月里的寂寞孤独与困苦。
记下寂寞困苦中的不屈坚韧,与难以抑制的倔强。
也记下,我和他们零零碎碎的青春故事。
席慕蓉说,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眼泪。
人选择记住的一些东西,必定有它特别的意义。
这意义的最初呈显,便是这篇即将完成的文字。
这是,在祭奠我自己的青春;也是纪念并致敬我们共同的青春。
向青春的寂寞,向寂寞里坚韧的倔强,致敬。
至于,固执地相信,偏执的热爱,愚蠢的坚持。
至于,别的深远的意义,暂且交给岁月来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