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时间,当下这一刻的时间,只有和另外——过去或是未来的时间联结起来,意义方才呈现完全。
正如一粒种子,在它被种下的一刻,对于个体而言,只是一件事情的完成。
只有当它接收到足够的水分,撑破自身外壳的束缚,穿过黑暗泥土里漫长的时光,露出小小的嫩芽,风雨阳光中的渐渐长大茁壮,然后才有花的盛放,果的丰硕。
如果时间足够漫长,才有深广的根系,有粗壮的枝干,有久长的存在,有永恒的风景。
只是,年轻的心,哪里耐得住这许多的等待,许多等待里的寂寞。
他所渴求的只是生命的如花盛放,花朵“久”待不至,空留一些寂寞的思绪,如片片落红,飘浮在岁月的河流上。
许多年前,省城街道上游荡,“如花寂寞”四个字突然从夜色里跳了出来,便以之作为别名,行走于网络。
那时的自己,是浪漫的,更是孤独的。那时的阅读以及所谓的写作,只是寂寞在文字里的投射。阅读,是为逃避寂寞;写作,不过寂寞里的呓语。
如花一样的思绪,散落在逃避生命的寂寞之中。这花,更像幻影,而这寂寞,其实是最为骚动的,并非真正深沉的寂寞。
十年前,加入“网师”,在提交的“阅读史”中,那时还叫“铁皮鼓”的魏智渊,如此评价我的过往。
贰
隔着十年的时间,重回过往,发现生命并没有多少沉潜下来的安静时光——
它一直浮在表面,那些文字,以及文字里的生命,初初看来,还算美丽,却因为缺少根本书籍的支撑,缺少书籍背后思想的奠基,缺少挣脱虚无之后对意义的确认,所以只是停留在躁动的寂寞里。
只看见了自己的寂寞与生命的虚无,却忽略了寂寞里的成长,忽略了虚无之外更为阔大的森林。
那时的自己,看不见未来,满是困惑与忧愁,一心想着逃离,从未真的拥有直面寂寞与虚无的勇气,更缺少超越忧愁困惑之上的智慧。
现在,经过了长长的如花寂寞的时期,是否拥有了这种勇敢。
如今,经过了长长的求名求知的时候,是否拥有了这种智慧。
时常,这样追问自己。
一次次的,我被重新推回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前,开始重新选择,重新确认——
要走怎样的道路,要怎样坚定地走下去。
叁
某一人,茫茫人海里那么多人,只有当他和你发生深切关联,当他唤醒你沉睡的欲望和灵感,才会成为生命里重要的他者,才会成为你的爱人亲人。
某一书,大千世界里那么多书,只有当它和你发生亲密关系,当它激活你幽微深藏的情感,和你的生命发生颤动共鸣,它才成为你安身立命的存在。
就像十年之后,重新阅读魏智渊的这篇文字,它对于自己的意义方才真正发生——
终有一天,那些如花般的思绪会渐渐退却,真正的诗,会从大地深处涌现出来。
也只有这时候,如花寂寞才能够真正领会和学会寂寞并热爱寂寞,也唯有这时候,生命才能从寂寞中真正地开出一朵花来。
疫情肆虐期间,我重又拾起废弃许久的写作,丢弃使用了二十年“如花寂寞”的网名,从屈原《九歌·湘夫人》“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中拎出八个字,作为对自己的期待——
兰芷澧沅,思而有言。
渴望生命,可以如生长于澧沅岸边芷草兰花,可以茂盛芬芳,可以思而有言。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生命真正的安静下来,安静于寂寞,坦然于孤独。
寂寞里阅读,孤独中写作,阅读和写作里,静待生命如花盛放的时刻。
附魏智渊《穿越时空的文字--我的阅读史》点评文字:
从如花寂寞到寂寞如花
文/铁皮鼓
1
生命是一条奔波不息,时急时缓的河流。
读如花寂寞的阅读史,如读一个人,脑海中涌动的,也是一条奔腾不止的河流。
它从乡村的夜间流出,流过黯淡摇曳的油灯,流过星空下静寂的果园,河面上闪烁着些幻影,像飞檐走壁的侠士,又像凄美动人的爱情。而这一切,在漫长的旅途中又一再被唤醒:孙少平(其实还有田晓霞)、于连、顾城……当然,激流的深处,还有着种种隐秘的暗潮。爱情、感伤、孤独、愤懑、天真……这些都是属于青春期的。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一个人在十八岁的时候,一定需要一个精神导师。最好是一个人,或许是一本书。只有这样,青春期所积蓄的丰富的养分,才能被种到合适的土壤中。这合适的土壤,即是指人生之方向(这是首要的),也是指阅读之深化。唯有如此,这活脱脱的成熟的生命,才能经过反复的揉搓,成为真正的粮食。
但是大部分人没有这么幸运,如花也是。
所以,他并没有被引导到适宜的地方,甚至也没有被引导到适宜的书籍。这敏感的生命啊,在杂志以及二三流小说中浪费了太多的时光!自然,在这中间,有积累,经验也在暗自滋长,生命在不自觉中左冲右突。但终究是太浪费了!
这种浪费的结果,是青春期的延长,是日益加深的感伤主义以及愤世嫉俗的情绪。这种情绪的深处,是未经历练的生命,面对复杂的世界的一次又一次地逃避。虽然它或许也同样地痛恨自己的软弱。而在这种逃避中,因为自尊,生命又给了自己太多的理由。
这就是如花寂寞。如花一样的思绪,散落在逃避生命的寂寞之中。这花,更像幻影,而这寂寞,其实是最为骚动的,并非真正深沉的寂寞。
因为真正的寂寞,是需要学习的。
2
如花寂寞开始长大,是因为四个关键词:教育在线、李镇西、《教师之友》、新教育实验网络师范学院。
网络虽然摧毁了一些人,但也拯救了一些人,这是如花寂寞的幸运之处。
这种遭遇,第一贡献,是宣泄。延长青春期后形成的“堰塞湖”,在网络时代开始泄洪,与那些尺码相同的人的相遇,也让自己从另外的人身上又一次地认出了真正的自己。
新的天地打开了——
教学原来不仅仅是文青在课堂上的独白甚至呓语;
专制原来无处不在,渗入到生活的每一隅……
压抑的生命,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缓慢流动的河流,忽然遇到了缓坡,开始一路快跑……
这时候会有找到真理的错觉,会有看不清楚事实的冲动,但最终,当奔腾不息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以后,如花寂寞会发现,自己又被推到了十八岁的路口,开始重新选择:我要往哪里去?
3
新教育实验网络师范学院,其实是一个充满了劳绩的地方。
真理不在这里,但它会请求每一个叩门者:请你准备好接受千锤百炼,然后走上取经之路。
当然,还有许多弯路要走,例如——
如花要读古文,读诗歌,读散文,并且计划了路径,以为此乃根本。错矣!
根本之根本,乃是你的生命,是对生命的洞察。而洞察生命的方式,或是思,或是诗,前者是哲学、心理学、教育学……,后者是活生生存在的伟大的诗篇(广义的“诗”,泛指一切文学作品)。你不可能通过鉴赏辞典之类的东西真正地走近诗歌,除非你用生命去亲近。最好的解读,仍然只是蹩脚的拐杖。所以根本总在于诗或思,在于那些伟大中之伟大者,这是网师从根本书籍出发的缘由。否则,纵然欣喜有所得,其实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收获。
但这又何妨?生命不就是这样的探索么?不就是一次次地穿越错误、失败么?
此刻,我不能给如花的许多问题和困惑以答案。我也希望如花会热爱这些问题,而不急于寻找答案。
重要的,是坚定不移地向前走,向生命深处走,向自我深处走。
终有一天,那些如花般的思绪会渐渐退却,真正的诗,会从大地深处涌现出来。
也只有这时候,如花寂寞才能够真正领会和学会寂寞并热爱寂寞,也唯有这时候,生命才能从寂寞中真正地开出一朵花来。
2010年6月25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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