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黄叶飞,落木萧萧下——读王勃《山中》与杜甫《登高》(上)
一、山山黄叶飞。
与山中相对的是人世、人间、人群,为何山中独往(无法想象有谁与之一同前往的场景,即便导演,也只能远远尾随身后),而非呆在人群、人间、人世。在作者,感觉眼中含“悲”、心有所“念”自己,与这热闹的人世、匆忙的人间是相乖缪、违和的。换而言之,这滚滚人群不懂得、也无法盛得下他的悲伤、念想。因为,“从明天起”,才开始“做一个幸福的人”;所以,今天的海子是悲伤的。因为,(面对人群)是悲伤的;所以,他把“在尘世获得幸福”的权利交给了我们,而他和他的那所房子全都背离人群,面朝大海;一如在瓦尔登湖边亲手建造木屋的梭罗,一时此刻孤身山中的王勃。如果,我是导演,会给他一个长镜头,看他一步、一步一步地步往山中,看他孤独的身影愈走愈远、愈走愈小,直至隐入山中。然后,转动机位,再给他一个长镜头,看他一步、一步一步地步往山顶,看他孤独的身影愈登愈高、愈行愈远,直至山顶站立。然,勃久立岩巅,遥目长江,默然不语,忽见其面容微动:高风送秋,黄叶纷飞,不止我们所在、连绵的群山之中,所有的黄叶一起飘落,纷纷扬扬,漫天飞舞。虽然,除去简简单单地十个字之外,他一无所言,但我全然懂得。万里之外、念我归家的亲人呀,你问我何日将归,我也这般如此地追问自己——奔流不息的长江水呀,你是听懂了我的悲伤而滞停不前吗;无语东流的长江水呀,你可曾知道,羁旅在外、他乡久居的游子之悲愁,比之你滔滔滚滚的江水还要多上万斗千斛。我本他乡久滞之人,自有无法负重之悲,因而藏于山中。在这无由遣怀之日,突然记起,万里之外(的家中昨日有信),有人念我归家,问我归期何日。我能知家人独坐,倚门遥望,你们何由知我身在何处——山中孤往,一路黄叶纷飞;岩巅久伫,唯见暮色苍茫。何由知我,高风渐寒之中心底所忧——孤身念家、你们久伫盼归的双重悲伤。何由知我,天色向晚之时眼中所见——树树皆秋色,山山黄叶飞。暮色之下,秋风之中,唯有坦然静卧、回环起舞,或飘摇纷飞的无边黄叶。万里长江,连绵群山,皆在其中,为其笼罩,染其色彩,这是黄叶主宰的世界,是王勃以天才之笔所创设的艺术世界。何曾有一语及哀而哀无处不在,何曾有一字及情而情氤氲满纸。天才的作家,总是能够创造一个别有新意又自成一体的独立天地。木心评论王勃《山中》“山山黄叶飞”一句最好——“字很轻、景大。”为字轻,为景大,这是创作之道;景之愈大,愈显已之渺小,这是读诗之法。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一句,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陈子昂脱口而出、胸臆直抒,妙则妙矣,然多有直白之嫌。伟大的诗人总是能够在不说与道破、隐藏与显豁之间寻找到那个平衡之点。一如高明的作家从不续写作品,而聪慧的读者从不信服他人扮演的林黛玉。如此,因为家人念归、远人有鱼的偶然小事,而触及诗人一腔愁情,进而目力所及之景全都笼于这隐隐愁绪之中,李商隐是个中翘楚——前句叙事,后句写景。字面来看,一切作者都未曾言及,却又把心中欲诉之语,欲言之言,推到极致。他站在纷飞的黄叶之中,立于夜雨秋池之旁,未有一词,甚至留给你的只是远景,只是背影,却又在你心中烙下无法磨去的印记。何也?景从外来目之所触,留心便得;情从心出,非有一种芬芳排侧之怀,便不能哀感顽艳。那么,能够在易写之景中融难言之情于无形,其景之写,则难上加难。如果,又能够在双倍难写的景物之中把人物栩栩如在眼前的呈现出来,非天纵之才不可为。毕飞宇《小说课》评价《促织》“夫妻向隅,茅舍无烟”八个字说——夫妻两个,一人对着一个墙角,麻袋一样发呆;茅舍,贫;无烟,炉膛里根本就没火,寒。这8个字的内部是绝望的,冰冷的。死一般的寂静,寒气逼人。是让人欲哭无泪的景象。悲剧的气氛,宛若眼前,栩栩如死。
而王勃和李商隐两位诗人,仅以“山山黄叶飞”“夜雨涨秋池”二句,人物都未曾出场,就把景、情、人三者紧紧裹挟在一起——即景即情,即景即人;景中含情,景中有人。三位一体,何来撕开之说。如果我做导演,当学习他们,向景物致敬,向背影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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