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爱上一个人很容易。
走进他的心里很难。
把你的爱以他最为欢喜的方式表达出来,可谓难上加难。
说容易是因为,颜值才华,或者趣味性情,都足以让人一见而钟情。
想要走进一人心里,先要穿上他的鞋子:
把他哭着走完的山路走上一走,
到他久立无眠的夜里坐上一坐——
回来,陪着他安静地呆上一会,
然后,给他一个无声的拥抱。
不要表白,也无须盟誓。
他会爱上你:无论分开,还是在一起。
2
让你一眼爱上的文字,让你一见钟情的温润优雅的背后,大多都有一段不为你知的孤独经历。
看见,理解,懂得——
然后,有爱的生发。
第一次读《我与地坛》,便为史铁生所打动。
在她去世之后,她艰难的命运、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
细读这段文字,无法想象它出自于怀念母亲的儿子之手——
即便丢到描写爱情的诗篇之中,与之匹敌者也寥寥无几。
这是一个怎样的母亲,给予了儿子超越爱情的母爱;
这是一个怎样的儿子,看见了母爱超越爱情的伟大。
理解这些,先要从一件偶然的小事说起。
1969年,18岁的史铁生下放陕西插队;
两年后,因病回到北京。
又一年,21岁的他便一直以轮椅代步。
3
面对别人突降的灾难,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救助与抚慰.
只是,对于被救助的受难者来说,物质困境解除之后,最难愈合的是心理的创伤。
甚至某些创伤痛苦,除他自己,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有时对受伤者而言,最为需要是屏蔽同情与关心的一片安宁。
因为,受伤的人所感受到的世界,与常人多有不同——
卧室里的沙发书桌,卧室窗外的树木和草地,天天碰见的人,都跟往常一样,丝毫没变……奇怪的是,他同时又觉得天地惨淡,至少自己的天地变了相。
他个人的天地忽然从世人公共生活的天地里分出来,宛如与活人幽明隔绝的孤鬼,瞧着阳世的乐事,自己插不进,瞧着阳世的太阳,自己晒不到。人家的天地里,他进不去,而他的天地里,谁都可以进来。①
所以,大病的人——
最厌烦的是来来往往的一屋子人。
最需要的是一个安静单独的环境,有时不单是为了休息,还因为单独的环境有利于心理的疗伤。
比如失恋的方鸿渐,最怕别人好奇或同情的盘问,甚至不需要他人的怜悯。正如钱钟书所说——
有人失恋了,会把他们的伤心立刻像叫化子的烂腿,血淋淋地公开展览,博人怜悯,或者事过境迁,像战士的金疮旧斑,脱衣指示,使人惊佩。鸿渐只希望能在心理的黑暗里隐蔽着,仿佛害病的眼睛避光,破碎的皮肉怕风。②
4
对于,二十岁上双腿残废的史铁生来说——
除了一个轮椅之外,他最需要最渴望的:
就是躲开包括母亲在内的所有人的关注,一头扎进荒芜的地坛,扎进自己的痛苦与孤独之中。
在地坛,史铁生经历了下面几个阶段:
首先,当然是逃避。
正如,他自己所言——
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
无论那个世界是怎样的衰败荒芜,
无论他的内心是怎样的煎熬孤独,
起码,在那儿,他是完全自由的,
他的不幸拥有了暂时的寄存之地。
5
其次,便是另一世界的洞穴时间——
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史铁生作品全编》遗漏的——一篇文章中,我找到了他对自己那时心境的诉说,虽然他是以“失恋”的方式表述出来的——
虽然我早就筑起了防御工整,但我的心仍像掉进了一眼枯井,往下掉,忽忽悠悠地往下掉……
我的心摔在了漆黑的井底。我真想就永远呆在这井底,忘记世界,也让世界忘记我……③
这是一段极为反常又极为真实的文字——
正常而言,坠入井底的人最大的渴望,便是快快跳出,何况是漆黑的井底,何况是摔在那里受伤的心。
史铁生却渴望呆在那里,永远的呆在那里——
以便自己忘记这个世界,也让世界遗忘自己。
你看——
为生活琐事而烦忧的朱自清,就要跑到荷塘去,因为:
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
你看——
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周树人,先是逃到南京江南水师学堂,然后是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
《新生》杂志的出版夭折之后,他便躲进“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的”绍兴会馆的三间屋中——
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④
遭遇挫折、痛苦或者灾难的时候——
无论主动的走入人群,游戏娱乐醇酒妇人;
还是被动的接受,同情关怀的之前或之后,大多人还需要一个“洞穴时间”。
所谓“洞穴”——
是指一个专属他的私密空间,是他精神的避难所,也是他的疗伤圣地。
这是,包括少数雌性动物在内的大多雄性动物,遇到问题的第一选择。
一如心情不好或遇到烦恼之时,男人往往上楼之前,先在车里抽一根烟,或是听上一段音乐。
当他遭遇的并非物质的穷困,或者琐屑的烦恼,而是事关生死的深度绝望或者灭顶之灾。
此时,便不是一枝烟几杯酒所能解决的问题了,这时的他需要一个较为漫长的时间进行深度的思考、心理的疗救和伤口的自愈。
在绍兴会馆,周树人侍了七年半。
在地坛,史铁生泡了整整十五年。
6
其三,便是开始直面问题——
那么,在地坛,在那个孤独的“洞穴”的漫长时间里,史铁生思考了哪些问题——
这么多年我在这园里坐着……其实总共只有三个问题交替着来骚扰我,来陪伴我。第一个是要不要去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我干吗要写作。⑤
注释:
①②钱钟书《围城》,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07;
③史铁生《插队的故事·没有太阳的角落》,山东文艺出版社,2001-3;
④《鲁迅全集·<呐喊>自序》同心出版社,2014-05;
⑤《史铁生作品全编·我与地坛·六》,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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