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学了
这是六十年代的暑假,高考放榜的时间已过去十多天,我和几个同学仍在学校里焦急地等待录取通知书的到来。天天面对着这几个尚带有几分稚气,而又自信、倔强的学生,班主任卢老师,显得无可奈何。卢老师心里明白,这几个学生极可能是落第了,也明白他们的落第绝不是高考成绩所致。卢老师怜惜他们,但现在又只能把这情绪强忍在心中。师生们天天这样相对,卢老师更天天这样欲言又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在这几个年青人的心里,前些时候还带有几丝的希望,已变得时断时续,甚至模糊不清。这天,老天爷好像觉得应设法开解这几个有点痴,也有点傻气的年轻人了。说也奇怪,早上还是阳光明媚的天,到了中午时分,一片一片乌云便在空中聚拢而来,一片片、一团团,宛如黑夜;接着则是狂风大作,雨水倾盆而下。校道上的古榕被吹得摇头晃脑,残枝败叶在空中旋转,有的摔到地上,有的不知飘到什么地方;一截碗口粗的枝干,也沿着树身直栽到地面,传来了一阵惨烈的断裂声。卢老师与几个同学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雨吓了一跳,那断裂的枝干直摔地面的巨响,让他们长闭双眼,紧掩两耳,生怕还会发生令人难以承受的声音。
看着校园外突然变化的凋零景象,再看看这几个带有几分茫茫然的学生,卢老师心里百感交杂,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忍心再把事情隐瞒下去,消磨这几个年青人的心志。卢老师让这几个学生围聚到自己身边,小心地对他们说:“这个天怎么会变得这样奇怪呢,刚才还是好好的,却突然横风暴雨。”
卢老师这似是话中带话的感慨,把我弄糊涂了,这么多年来,老师可从未有对风风雨雨有过认真的说法,更不说在我们面前发出这类似疑而非疑,让人猜不透的说话。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等待答案;这时,一向自以为反应敏捷的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应酬式地答道:
“卢老师,从未见你这么触景生情啊。”
“是呀,卢老师,不是有什么心事吧。”其他几个同学也活跃起来了,应声说道。
话题一拉开,这几个尚带稚气、正闷得有点无聊的年青人,一下找到了话题,便冲着卢老师热闹起来。卢老师却轻轻地把手摆了一下,安定了大家的情绪后,缓缓地说:
“我以前是不相信天与人是会有感应的,即使相信,作为你们的老师也不敢在你们面前说三道四。现在你们要离开学校了,在这个时候,老天爷好像提示我要说些什么了。”
卢老师这几句让人感到有点意外的话,一下子让刚才还有点活跃的气氛,冷静了下来。然而,我心里已有点明白了,但却还是像往常听老师教导那样,静静地把目光凝聚在老师的身上。
这时,卢老师却把刚要说到嘴边的话收住,停了一会,才接着说:
“你们都是很认真学习的学生,我也理解你们渴望继续学习的心情。但高考放榜到现在已有些日子,看来你们的希望是落空了”。说到这里,卢老师略为停了一会,用信任的目光看了看我们,然后接着说“这点我一直不敢直接对你们说,生怕你们接受不了。”
听老师这么一说,大家都不吱声,默默地坐着。看着学生们一个个失落的样子,卢老师指了指校园外,用略带深沉的语调接着说;
“你们看,在刚才的风暴下,这么粗壮的大树,一些枝条却被打下来了,更有的随风飘到前面的池塘里,甚至不知飘到什么地方,面临没顶之灾。”
听老师说到这里,我冲口而出:“老师,你有话直说啦……”老师打断我的说话,继续说:“好吧,我不拐弯了。在你们的人生中,今天可能是遇上了第一轮的风暴,该会有怎样的结果呢?”
我用手示意卢老师,小声说道:“卢老师,不要再说啦,我明白了”,其他同学也长长地抒了一口气。
卢老师也不管我们是否真的明白,真的解开了心结,只是一直竖起了那只略带苍桑的大拇指。隔了一会他又打破这短暂的沉默,说道:“好了,时间已不早了,雨也停了,抓紧机会赶快回家啦,不然雨又来啦”。
就这样,在一场暴风骤雨后,我结束了自己在学校的学习生活,在家里闷着,在街道上闲逛着,带着几分迷茫……隐隐约约思考自己的未来,试图努力寻找新的生活。这些日子,每当我在绿荫的路上行走时,往往身不由己望向两旁的树木,注视在微风中摇摆的枝叶,想像他们极有可能随风飘下的情景。远处高楼上的灯光,又往往引起我对昔日校园生活的暇想。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在家里、在闲得无聊时,翻弄家里的书橱。
说也奇怪,一本略显残旧、名叫《文史通义》的书,却让我多次触摸到。我好奇地取了下来,书中半文不白的文言句子,令我一知半解;所述的天文、地理,阴阳变化,五经、六经,更是我从来未接触过的内容。令我最感兴趣的则是在一篇作者介绍中,我了解到,作者章学诚,并非天生聪慧过人。早年,他只是一个极普通的年青人,但他爱读书。然而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名落孙山,一直到四十一岁才中了个进士。他一生颠沛流离,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只有一样是他异乎常人的,就是每天书不离手,家中积藏了他大量的读书笔记。在颠沛的生活中,他每到一处,必尽其所能拜访当地的文人学者,与他们交流,听取他们的读书心得。《文史通义》就是他虚心求学,用心思考写出来的一部不朽巨著。
章学诚的经历,深深打动着我那颗有点迷迷茫茫的心。
平时很少做梦的我,竟然在这个晚上梦见了自己变成了一片在空中飘动的绿叶,它飘到珠江河上,忽然又飘了回来。时而飘落到水面,掀起了一阵涟漪;随着涟漪一波一波向外荡去,叶子又飘了起来。它掠过了河流、湖泊,划出了一道又一首的水纹;波浪肆意向它打来,猛地又把它卷到水里,不久它又浮出了水面。这奇幻的梦境伴随我睡足了甜甜的一夜。当清晨的一阵微风把我吹醒后,我的身体似乎还轻轻地飘着,享受着这微风的送爽。
我把这梦境告诉了父亲,父亲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他高兴地说:“哦,你终于想明白了。”他一边爱抚地轻揉着我的肩膀,一边从抽屜里拿出一副象棋。这可是我平时难以一见,只有父亲的朋友来找他切磋的时候,才用得上的漂亮棋子。我好奇地等待着父亲的下一个动作。
这时父亲小心地从盒子里取出十颗棋子,把它们整齐地摆地桌面上,对我说:“你怎样才能把这几颗棋子垒得又高又稳,不易倒呢”。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刚才还以为父亲会向我出什么难题,原来是这么简单、却有点奇怪的题目。但我马上又提醒自己:“不会这么简单吧。”我略思考了一会,便说:“最下面放四个棋子,正方形的,然后三个、两个、一个这样垒起来,最稳,最高”。
父亲笑了笑,说“反应还挺快的”,停了一会又说:“你这样才垒了四层呢。为什么不把十个棋子一个接一个垒起来,这样不是可以垒十层吗?”
我说:“这样垒起来,站立不稳,容易倒。”
父亲笑了:“说得对,只有根基阔大、牢固,垒起来的物品才站得牢,光求高而不牢,一下便倒了,就白费功夫了。我们无论做什么事,只有把基础打牢,扩宽才能把事情做好,做牢;若是读书学习,也只有把基础拓宽、筑牢,才能容得下更多的知识,所获得的知识才札实、牢固”。
搞了大半天,原来绕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弯,在我即将开始新的生活之前,父亲及时给我我上了第一课,是在提示我,从现在起,在沉得住气,不要急于求成,在今后学习的日子里,要敢于从零做起,尽可能博览群书,把知识的基础扩大,筑牢。
这时几缕晨光已透过窗户,满铺在书桌上。我小心地把棋子收拾到棋盒内,抬头看了看墙的挂钟,已是八时三十分了。妈妈已把早点摆放在客厅里,正呼唤着我们。
我看着窗外那茂密的青竹,品尝着这顿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早点,似乎觉得比平日制作得格外美丽,分外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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