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棵树
与柿子树色彩热烈多变相比,那棵无花果树展现的是深沉风格,粗壮的树干,要一人张开双臂才合抱得过来,主树干长了一人来高,就分生出两根主枝,歪斜着向上生长,旁伸侧逸,构成大树的主要骨架——树干上生主枝,主枝又长枝杈,向外延伸开去,杈多叶茂,树冠巨大。无花果树的叶子,像小扇子一样,比柿树叶大得多,密密匝匝,阳光也难透露下来,恣意铺展开来的树冠,笼罩出非常大的一片浓荫。只要靠近光线略显阴暗的树荫,就能闻到一股独特的气息,我很喜欢无花果树散发出来的这种类似中药的气味,工作得疲惫了,或者有心情不好,常常会跑到树下,听着风走过树冠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敞开肺腑,深嗅那股清凉的药香,顿时感觉到一阵阵神清气爽。
因为看过佛教典籍,我知道佛经中称无花果树为“觉树”,这源于佛教的创始传说:迦毗罗卫国的王子乔达摩·悉达多,十九岁时夜出王宫,自行脱衣冠入沙门,但修行多年未能成道。于是,他离开苦修林,走到尼连禅河的清流之中,洗净多年的身垢,在圣地菩提伽耶附近一棵叫做毕钵罗的大树之下,面向东方坐了下来,静思默想,经历了各种魔劫。四十九日后,忽然有鲜花从空中铺天盖地撒落,王子顿然大悟,得悟正法,世人尊之为“佛陀”,也就是佛祖释迦牟尼。他从此在世间传授他所觉悟的大道,慈悲的佛教就此诞生。而那棵荫佑释迦牟尼佛悟道成佛的毕钵罗树,据说就是无花果树的一种,因为佛陀在此树下觉悟,后来又被尊称为“菩提树”,成为佛教徒心目中的神圣树。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也记载过这一外来树种:“菩提树,出摩伽陀国……茎干黄白,枝叶青翠,经冬不凋。”无花果树生命力极强,能在自身的灰烬中复活,也可以扦插枝条,成活长成新的植株,不断生息繁衍。到了阳春三月,无花果树早已是全身青绿。春分节气过后,茂密浓绿的叶子间,突然就暴露出青青的果子。无花果树看不到开花,就能结出果子来。世间的果木,能让人先看到开出鲜艳花朵,然后才结果的,普遍常见;看得到开花,最终却不结果的,也不时可见;而像无花果树一样不见开花,却果实累累,实属少见稀有。后来通过看书知道,其实无花果还是有花的,只不过花开在果子内部,授粉也是在果子内部完成。但是不管怎么说,无花果树不愧是有真佛性,从来不以外表鲜艳引人注目,一生远离浮华张扬,不见繁花似锦的华丽,却不声不响就结出甜蜜的果实。看着无花果的朴实无华,我顿生感慨,性情如无花果一般不炫耀自己,不在意人生的花色灿不灿烂,只求实实在在处世的厚道之人,在工作生活中能遇到的还真不多。谷雨前后,青色的无花果一天天膨大,变得黄绿黄绿的。然后,在某一天清晨,明亮的朝阳照耀下,突然就发现果实黄绿中泛出灰白,这是春季的无花果熟了。甜而香的味道随风散开,惹得连鸟雀都喜欢来与人争食。到了夏秋之交的时候,无花果树愈发翠叶稠密,被阳光照耀得非常有质感。这一个时节,向来不喜声张的无花果树,还会静默着再结一茬果。因为前期在雨季里饮足了的水分,加上这个时令气温较高光热丰沛,这季的果实就结得非常繁盛,不但叶下挂满青绿的果子,甚至枝杆上不长叶子的地方,也能长出许多无花果。青灰色的树枝长果子,真是奇妙得很,也显得生机盎然。天气进入大暑,无花果开始陆续成熟。从树枝的发端到末端,无花果渐次发黄,由原来的结实变得松软,树的周围弥漫着浓浓果香。一如美好的事物,稍稍把握不好,就特别容易逝去,食用鲜美的水果,也非得拿捏准时度,早一天果尚在长,食之味淡,晚一日果味过熟,多了些许腐烂气,唯有不早不晚时日刚好,那才真的是味美而难以言喻。无花果一熟,一定要及时摘食,要是摘慢了,一两天的时间,丰满的果实就会因为熟得太透而变得稀软,或者急不可待地把果皮撑胀得炸裂,流淌出许多汁水,轻轻一触碰到就会掉落,“啪”的摔到地上,马上就化成稀巴烂的一摊果泥,非常的无奈和可惜。无花果讲究的是九成熟即摘即食,那就恰到好处。捏住果柄,从果腹正中小孔处,把果皮一片一片向后褪去,一颗糯黄绵软的果肉,甘甜如蜜,轻轻一咬,很快化在嘴里,真是妙不可言。无花果非常好吃,树枝却很脆,上树摘果一定得小心谨慎。曾有一个工友,经不住枝头熟果的诱惑,树爬得高了一些,不料猝然踩断树枝,“哗啦啦”的一阵响动,人随着断枝落叶,一下子坠下树来,所幸只是跌伤了右脚,只得包敷草药加服云南白药,一瘸一拐地跛行了半个多月,才慢慢恢复了正常。油库有不成文的规矩,库内各种果树到了果实成熟时,职工皆可当场摘食,但不允许采摘带出油库。一位日常做事经常大脑短路的工友,得了个“洋老电”的外号。“洋老电”不知是真的大脑搭铁短路,还是故意装佯装憨,反正工作、做事很不灵光,但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非常精,人爱占小便宜,老师傅们常形容他,跌倒在地起身时都要抓把灰捏在手里。有一年秋天,“洋老电”喜得一子,特别会过日子的他,经常将小孩子换下的尿布带到油库,工作让其他工友多承担,自己找个僻静处,水龙头开得大大的尽情洗刷尿布。有一天下班,“洋老电”骑自行车驮着洗晒好的尿布准备离库,快出大门时,门口值班的工友故意开玩笑,突然跳跃到路中央,张开双臂作挡路状,嘴里还大喝了一声:下车检查!“洋老电”冷不丁受了惊吓,慌忙急刹车,不想身子一歪,就掉下车来,人险些跌倒,单车已翻倒在地,车子后架上的大袋子甩在地上,从袋中撒出的,除了五颜六色的尿布,还有石榴、无花果滚落一地。“洋老电”窘得脸面赤红,急忙蹲下身去收拾。之后,留下一摊稀烂的无花果,骂骂咧咧地骑车离去。此事成为工友间的笑谈,油库林子不算大,却出了这种鸟人,大家无不惊叹“洋老电”的精明,用尿布掩盖水果离库,也只有他这种奇特无比的人想得出来并真的这样干了。1997年7月盛夏,经过从1996年底就开始的时长半年多的笔试、面试、考察、政审一系列程序,我被录用为公务员。当时的油库负责人,是一个极有头脑的胖子,肥头大耳小眼,确实很有笑面虎的模样和风格,因家里有人做生意,他经常放下油库的工作去帮着照料,大多数工友就当面也叫他“老板”。他接到公司人事科让我移交手头工作和相关物品,及时前往新单位报到的通知,并没有接着就告知我,而是一本正经地给我安排工作任务,要求我对工作岗位附近的环境卫生进行清理,也就是要铲除那棵柿子树和无花果树所在区域内的杂草,还要把附近输油管道沟内的树叶清扫干净。其实,人事科打电话给他的同时,也单独通知了我。我没有跟“老板”争执,克制住内心的微微怒火和隐隐冲动,什么也没说,拿着工具走到柿子树下,抚着皱皮沧桑的枝干,心里轻声说,朋友,我们就要分别了,谢谢你让我不断学着丰富内心。尔后,我又朝无花果树走过去,站在树荫里遗憾地想,以后闻不到抚慰人心的药香味,再也吃不到无比甘甜的无花果了,不过,我会感谢这棵树对自己的启发,为人处事一定要稳重。那天,我在两棵树的最后陪伴下,默默地铲除杂草,清理管道沟,用了整整一个上午,认真彻底地干完活计。下午收拾妥当以后,移交了工作和物品,才与工友们一一道别,不过没有与“老板”多说一句话,更没有表示感谢,然后满怀依依不舍又期待全新开始的复杂心情离开油库。出了大门,转身与相送的工友道别,忍不住朝远处的两棵树望了又望。两棵树也似乎晃了晃身子,仿佛在揖首与我作别。我在心里对那两棵树说,再见了,以后我会像你们一样,就算刮大风、下暴雨,也使劲站稳身子不趴下。我调离油库没几年,在国企改革中,油库变卖给了一家民营企业。工友们下岗、分流、买断工龄,结局各有不同。瘦削的“老四哥”个人承包了油罐车,继续运输油品。其实一点都不愚钝的“洋老电”,虽然下了岗,但跑起了出租车,日子过得还不错。“老板”选择的是一次性买断工龄,开了一家生意不错的羊肉米线馆,碰到昔日的工友去吃米线,嘴里说着我请客我请客,手却不犹豫和耽搁,马上接下工友递上的现钞。不知什么原因,经营了二三年之后,民营企业就将油库废弃。先还有人值守,不久之后留守人员不见了踪影。遗留下的设备设施陆续被盗取,搬不走惨遭破坏,最后沦为一片野草丛生的荒凉废墟。油库落得如此惨不忍睹的结局,令我有些伤感。毕竟,不长也不短的七年多时间,带走了我的一段美好青春,有过酸甜苦辣,也有说不完的艰辛和喜悦,我就像生长着的树不断增加年轮一样,一点一点地增长积累着社会见识,这些珍贵的人生阅历,让我牢牢记住了那句老话:树无风摇根不稳,人无经历心不定。我始终不知道那棵柿子树和那棵无花果树,是否依然茁壮,是否仍能果实累累。我实在担心根深干壮、枝繁叶茂的两棵树,最终逃不过被砍伐的劫难。我因此没有心思,也不敢回去那片已经荒芜了的土地去看看。那两棵树,一棵柿子树,一棵无花果树,永远的长在了我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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