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李复言的《续玄怪录》,有一篇诡异而恐怖的故事,名叫《辛公平上仙》。与书中其他讲神仙道术、因果报应的篇章截然不同,它完整地描述了唐代一位皇帝的死亡过程。结合历史再看这个故事,简直就是 “弑君”事件的现场还原,真实到令人毛骨悚然。
一:《辛公平上仙》的故事
1、迎天子上仙的鬼差
唐德宗贞元末年,高安县尉辛公平与庐陵县尉成士廉,一同赶赴长安接受吏部大考。途经洛阳时,在一家客栈结识了自称是鬼差的神秘绿衣男王臻。
这个鬼差王臻一路跟着他们没羞没臊地蹭吃蹭喝,三人厮混地相逢恨晚。期间,王臻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能力属性,比如预言他们中午要在礠涧一户姓王的人家吃素,晚上要在新安一户姓赵的人家吃猪肝汤,结果都一一应验,让二人对其深信不疑。
等走到阌乡(今河南灵宝市)时,酒酣耳热之际,王臻向二人吐露了他此行的任务,竟是去长安迎驾天子……这就让天子“上仙”(送他归西),接天子去阴曹地府。
为了回报二人的热情款待,王臻还邀请辛公平一同去迎驾天子“上仙”,开开眼界。至于成士廉因为命比较薄,只能在长安开化坊一户姓王的人家等着他们。结果在灞上,辛公平真的跟着王臻汇合随同来的五百阴兵,一起直奔长安城,成为了天子“上仙”过程的全程亲历者。
2、全程亲历天子“上仙”
这支迎驾军队从长安东北角的通化门进入,沿途不断有人参拜,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走到天门街的时候(张永禄教授认为即为承天门街), 才有人汇报出了点状况,因天子有“神人”守护,急切之间还不能迎天子“上仙”,这支阴兵才分兵五处就近藏匿。
期间,王臻这个好兄弟,觉得带辛公平来看皇帝归西还不够,又对辛公平道:这次吏部大考你跟成士廉都有点悬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找人关照了你们,保证你们不会降职,至少官升一级。
直到某日得到汇报说已安排晚上请“神人”们吃饭,可以去迎驾了,鬼将才立即召集分散五处的人马,于当晚戌时(晚上7-9点)进入大明宫的光范门(大明宫守卫监门卫驻扎处)及诸门。一直畅通无阻走到宣政殿下,令一群阴兵将宣政殿包围了起来,鬼将带着亲卫五十人,当然也包括王臻和辛公平这个“现场记者”,进入殿内。这五十个士兵全部刀剑出鞘,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只见大殿之中,一群人正饮酒作乐,却都面无表情,在丝竹声中宛如提线木偶,对于闯入殿中的士兵们仿佛不存在般。而大殿之上,果见当今天子正坐在宝座上,正木然地看着“歌舞”。
一直等到三更四点(大致现在晚上12点36分),有一个绿衣黑裤红披风的人突然冒了出来,拖长声音喊了声: “时辰到了”,随即走上大殿,一直走到皇帝御座后面,然后跪下献上一把金色的匕首。
直到这时,大殿上那些宛如提线木偶的人,才似乎受到惊扰,场面有点纷纭嘈杂起来。皇帝看着这把匕首,脸色惨白,似乎要晕倒,左右赶紧扶着皇帝进入西边阁楼。
又等了许久没见动静,鬼将不满高声道:上皇帝归西的时辰,一刻也不能有差错,赶紧让皇帝“上仙升云”。
里面传来声音道:皇上还没有洗浴,洗过了再上路吧。不一会就传来水声,好像有人在洗澡。过了一会,皇帝才出来,被人扶上一辆玉车上, 由鬼将“护送”着皇帝走出大殿。沿途经过的妃嫔宫女及守卫无不痛苦流涕,有捧着“鲜血”悲愤莫名,不忍皇帝就此“上仙”。
过了宣政殿,鬼将令两百骑兵开道,三百骑兵随后,一时马蹄声如雷,往东出了登仙门而去。辛公平这才与王臻拜别,恍恍惚惚整个人都有点呆了。过了几个月,果然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
3、记录“弑君”犯罪笔录
第二年,吏部考评结束后,给两人重新分配工作,两人果然都官升一级,辛公平被调为扬州江都县主簿,成士廉被调为兖州暇丘县县丞,这个鬼差王臻还真是够意思。
唐宪宗元和初年,本文作者李复生,当时担任彭城令,而辛公平的儿子当时担任徐州参军事,辛公平之子将这件事详细说给了他听。
最后作者来了句:我之所以写这个故事,不过是提醒大家,出门在外,不要狗眼看人低,说不定人家就是王臻这样的鬼差呢。……这理由,谁信谁傻。
实际上,《辛公平上仙》披着鬼差接引皇帝“上仙”的外衣,实则就是一份“弑君”案的犯罪笔录,这里被杀害的皇帝就是唐朝第十位皇帝—唐顺宗。
二:唐顺宗之死的疑点
1:苦命的皇帝
唐顺宗实在是个苦命的皇帝,做了二十六年的太子,好不容易熬到他父皇唐德宗去世,自己却又突然中风,已经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但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唐顺宗即位后还是在王叔文、柳宗元等人支持下试图进行改革,从宦官手中夺权,史称“永贞革新”。
可这项改革很快就夭折了,同年八月,俱文珍等宦官拼死反扑,悍然发动政变,在他们的运作下,唐顺宗退位,传位给了儿子李纯,是为唐宪宗,这次事件又被成为““永贞内禅””。
唐宪宗即位的第二天,便毫不留情地下旨惩办唐顺宗的改革班底。贬王叔文为渝州司马,后又赐死。贬王伾为开州司马,不久伾死于贬所。又贬柳宗元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等,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
次年正月十九日,唐宪宗元和元年(806年),太上皇唐顺宗暴好薨,死时仅46岁。
唐顺宗的死因,根据《旧唐书》、《资治通鉴》等书的记载是病死的,这也比较符合他当时的情况。本来顺宗中风之后,都没办法处理朝政,这样的皇帝突然病死大家也不会觉得意外。可为何唐顺宗之死会有争议呢?显然这与他死亡前后,很多人的怪异表现有关。
2:诡异的死亡
在唐顺宗被逼让位不久,唐顺宗永贞元年(公元805年)十月,发生了件震惊朝野的大案:有个叫罗令则的人,竟公然声称唐宪宗得国不正,应该让位给舒王李谊,还试图怂恿秦州刺史刘澭出兵。在唐顺宗还是太子时,舒王曾经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唐宪宗上台后,李谊实际上成了唐宪宗和宦官们政治上的赘疣。如今有人拿李谊来兴风作浪,唐宪宗自然不会放过,立即派人将罗令则一伙全部杖死,顺道把舒王李谊也给除掉了。
而舒王李谊成了个糊涂鬼后,同样是政治上的赘疣的太上皇—唐顺宗就不能平安无事了。果然,没过几个月,唐顺宗也“病死”了。
元和元年(806年)春正月癸未,唐宪宗昭告天下:“太上皇旧恙愆和,亲侍药膳。不出一日,甲申,太上皇唐顺宗就崩于兴庆宫。随即“迁殡于太极殿,发丧”。
死的前一天,唐宪宗对外宣布顺宗病重,自己亲自给太上皇喂药;一天后太上皇就驾崩,这让人觉得顺宗的死像演戏一样。国家重要领导人的身体情况,绝对是最高机密,而唐宪宗竟然还要“昭告天下”。有人据此推测太上皇不是死于甲申,而是可能死于癸未。宪宗与宦官们秘丧一日,故意先公布太上皇病情,以此来掩盖太上皇被害的真相。而且抢先公布太上皇病情的做法是欲盖弥彰,恰恰暴露出宪宗和宦官们做贼心虚,证明太上皇之死十分可疑。
其次,太上皇顺宗死于兴庆宫,此宫在长安城东门春明门内侧,但发丧仪式却是在太极宫太极殿举行的。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易地发丧的。太上皇顺宗被易地发丧,有可能暴露了一个问题:即他不是正月十九死的,而是在前一年十月罗令则事件发生后就已被杀。安排易地发丧,只是为了不叫人们看到其尸体。
三:故事里的犯罪现场
1:绝无仅有的孤证
再让我们回到《辛公平上仙》的故事。在故事中,作者对唐皇被杀的细节写得过于详细,就像身临其境一般。
所谓的“上仙”之词显得尤为讽刺。一般来说皇帝上仙,只有等他死之后,阴司才会来召唤他,而在故事里的皇帝,是活活地被“上仙”了。“上仙”,上登仙界,其乐融融才对,而故事里的皇帝被“上仙”后,宫人们手捧的鲜血,痛哭流涕,摆明了写的就是“哭丧”呀。
这篇故事简直就是完整的犯罪笔录,我们可以这样还原一下唐顺宗被杀时的情景:
首先,宦官俱文珍等人与唐宪宗合谋,准备杀死太上皇。于是从外地密调“干脏活”的所谓“五百阴兵”悄悄入京。这支军队在城门守卫及内应接应下,悄无声息潜入京城。
结果皇宫内的天子禁卫军还没有被搞定,所谓“神人守卫”,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于是这支“阴兵”就分兵五处,在皇宫附近潜伏下来。
待到宦官们用一场宴会,调开了唐顺宗身边的守卫,这支“阴兵”立马在内应配合下,直接杀进大明宫,来到唐顺宗面前。毕竟曾为天子,要给唐顺宗应有的体面,所以静静等着他自裁。结果人谁不怕死,可怜的唐顺宗磨磨蹭蹭舍不得死。
于是就上来一个“绿衣黑裤红披风”的人,催促唐顺宗“时辰到了”,“跪求”唐顺宗自杀。唐顺宗又惊又恐,竟然晕倒了。这时有人把唐顺宗拖进西阁房内,想必是“帮个忙”。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残酷的事情,就不消细说了。
至于良久没有出来,等到外面争“阴兵”催促,估计里面现场比较血腥,一群人说要“洗好再上路”,在里面给唐顺宗清理尸体,打扫现场。
随后再由唐宪宗和宦官们一起,昭告天下,演了出了太上皇驾崩的闹剧。
到此,故事中的主人公“辛公平”的身份就值得玩味了。作者自云,他是通过辛公平儿子所述才知道的这个故事。那辛公平真的只是跟着“鬼差”去长长见识吗?从故事的详细程度看,他会不会就是这次“弑君”事件的亲历者、参与者,甚至策划者?
所谓“辛公平”,不过是个化名“心公平”而已,另一个“成士廉”,不过是“诚士怜”而已。太上皇被宦官和继任皇帝合谋杀害,即便是里面的执行参与者,良心难安,用曲笔讲了这个故事,却为我们留下关于“唐顺宗之死”这一正史不敢记载的绝无仅有的孤证。
2:无法掩盖的真相
而《续幽怪录》作者李复言,本就是王叔文政治革新集团的成员,顺宗时为度支巡官、左拾遗,宪宗时被贬为澄城县令,后为彭城令。在他从“辛公平之子”这个当事人口中,得知了唐顺宗被宦官杀害的真相后,作为永贞革新的参与者,他义不容辞地记载了顺宗被害的隐事,以抒其悲愤。
20世纪60年代,史学家们正是通过研读《辛公平上仙》一文,才提出唐顺宗被害之说,而李复言之《续幽怪录》成为绝可信赖之孤证。
月下髑髅草虫鸣,对影空谈野狐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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