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二哥的缘分最浅也最深。
二哥二十四岁病逝,我刚满七岁。他留给我的记忆鲜少且模糊,但他对我人生的影响却很大。从我记事起,二哥就经常在病中,在二哥的治疗过程中我开始知道了郎中、打师、巫蛊的存在。
方圆几十里凡是有些名气的,都曾被请到家里拨过罐、施过针,敷过药,作过法。我也陪母亲去山上挖过老虎花、七里光、地丁草,扯过蒲公英、千金藤。凡是当时穷人家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二哥的病总也不能痊愈,时好时坏,反反复复。有大半年时间二哥的病似乎没有大碍了,父母便急忙托人给二哥说了一门亲,也有冲喜的意思。大小定仪礼都行过了,只等迎亲,不料二哥的病又犯了,白白欢喜一场还浪费了钱财。二哥也曾在镇上住院治疗过很长的时间,也曾听说要
开颅。那时候,我们家的头等大事就是给二哥治病,父母勤勤恳恳整年忙活,除了吃饭剩余收入全部用在了二哥的病上。我至今也不知道二哥到底患了什么病,只知道他耳后乳突位置长了一个疖,红肿化脓,反复发作。或是对开颅的恐惧或是没凑够开颅费用?终究还没等
到到开颅,二哥的精神就崩溃了,成了人们所说的神经病。
在我的记忆里,与二哥单独相伴的时间只有一次。那时,二哥的病刚有起色便想去苦竹塘——河道拐弯处的一个深水潭——捉甲鱼,母亲让我跟二哥作伴。二哥手握鱼叉在没膝深的水里细细觅行,我提着竹篓在沙滩边默默同行。我们敛声屏气,生怕惊动水中生物。这片水域,水面阔,弯道长,望去绿皑皑的。潭的北面隔着鹅卵石沙洲是一溜长满水葡萄的堤岸,堤下是一片稻田;南面是一道长满苦竹和杂树的山岩,临水处从石缝里长出的竹子、藤蔓、荆棘浮垂在水面上,阴森森的,常有蛇虫出没。大人说多处水深一人打一手,最深处打不到底。又说有竹竿样瘦长的落水鬼栖居其间,他们每年会出来害人,拉人落水作替身,自己好去投胎。总之这个地方是不宜单来独往的。而这里生长着浅水里少有的鲇鱼、白鳝、甲鱼、棍子鱼等鱼类,是村里青年青睐的地方。能捕到一只甲鱼或一条白鳝,就是对家人最好的关怀,如果拿到镇上就能换个八毛一块油盐钱。夏天的时候,甲鱼会匍匐在水底沙面上乘凉,眼疾手快水性好的捕手,就能用鱼叉逮住他们,二哥就属于这类。走着寻着,突然一只海碗大的甲鱼匍匐在离我们一米处的前方,二哥轻轻向甲鱼靠近,举起了手中的鱼叉,甲鱼发现来人迅速向深水区爬去,二哥快速挣脱水的拉拽向追过去,水一下子没过了他的脖颈,吓得我眼泪都掉了下来——我担心二哥掉进深潭,会被淹死。在我幼稚的心里对二哥的同情与担心远远多于信赖。
这么多年了,每当想起当时情景,我的心里还是溢满忧伤。
二哥精神奔溃之后,治疗就放弃了。这时的他已让我很恐惧。三侄女十个月大的时候,一次我抱着她玩,二哥也要抱,拗不过,给他抱,他却突然松手,随她从肩头掉到地上,差点将摔死。有一次,母亲干活回来到处找不到二哥,原来他躲在家里的粪窖里。又一次大家正吃着饭的时候,二哥突然起身冲到村口,从两米高的土炕上跳到水田里要将自己淹死,结果将自己摔伤。之后,二哥的病日益加重,已经卧床不起。二姐、三姐上学去了,父母操持家计不能陪护。病痛,孤独,绝望的二哥躺在床上一会哭,一会唱。一天中午,母亲在厨房做饭,让我去给二哥送碗水,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轻轻放下水碗就走,生怕二哥发现。二哥已经瘦脱了相,深凹的眼睛显得特别大,他直愣愣的盯着我喊妹妹。我想他一定是想我陪陪他,跟他说说话。可那时我太害怕了,踉跄地逃出了房间,仿佛二哥已经变成了鬼。我一定是让二哥在绝望、病痛、孤独中又感受了人世的冷漠了。这件事,我一直很愧疚,今天流着眼泪回忆这件事,就算是忏悔吧。二哥,对
不起!我那时还太小,不懂事。
放学回家,站在巷口远远望看见门口停放着一副没有油漆的白色棺坯,我知道二哥出事了。再走近,就看到母亲在哀哭,父亲边叹息边流泪。除了父母的悲伤让我难过之外,对于二哥的去世我似乎没有什么太多的悲痛。太久了,横亘在心头的恐惧终于要移除了,我好像有一点轻松。可是二哥去世留下的阴影却伴随了我许多年。
老年丧子对父母的打击太大了。“养儿防老,积谷防饥。”人长树大的儿子没了,老年的靠山到了。本仰仗两个儿子接续香火,如今几率折半了(大哥的儿子在父亲去世后出生,当时只有几个女儿)。此后,父亲一下子衰老了许多,精神大不如从前。母亲一直沉浸在丧子的悲伤中不能自拔。除夕夜守岁、燃鞭是风习,三姐办法多,总是将点燃的鞭炮放进一只破旧的洋铁桶里,共鸣出更大的响声,外面正开心,屋里却传来母亲凄切的哭泣声,喧闹往往会遽然止息。母亲不是个夸张的人,她的悲伤真实不虚,她只是用自己朴实的方式表达着对儿子的思念。母亲的情绪深刻地影响着我,特别是在父亲去世以后,我开始想着逃离。我真的就在二十岁时匆匆把自己嫁了。唉,女子的自私莫过如此了!
回看过去,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二哥没有病,没有死,是不是父亲就不会去世得那么早?我的人生轨迹会不会不同?当然没有如果,缘聚缘散皆是命,你的出生就是你的宿命。
虚空撒种,随风飘落,只管生长,莫卑高度。
2022年5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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