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来没有看过话剧的朋友让我推荐一部,我一定会推荐赖声川《宝岛一村》。
如果有看过话剧的朋友,对大多数话剧表示绝望,我会问问他,《宝岛一村》看了没有。
如果你在上海徐家汇附近,我建议你关注《宝岛一村》,上映了就去看。
宝岛一村真的太好看了。
我看过的话剧不算多,但也多少看过各种类型的,偏文艺的,国外悬疑剧改编的,常年亮相乌镇戏剧节的导演作品也看了一些。
如果说之前有些戏剧让我有欣赏的点,那么宝岛一村让我觉得有惊喜、惊艳的感觉。
作为一个拖延症患者,我一开始并没有真正计划去上剧场看宝岛一村,原因很简单,票价真的贵。
大前天朋友说,680的看不看?我说,有点贵。她说可以去苏州看,苏州有180的,我想想还真是可以考虑去苏州。
前天刚刚以带感冒之躯把两小只流浪狗送出去,忙完一堆事,累得半死,早早睡去,一觉醒来看见一个半小时前朋友发的消息,380的你看吗?这个时候肯定都上映1小时了。
后面呢,就是朋友刚好多买了一张昨晚380的票,找人转让,我想,那就是我啦。380在上海看,相当于180去苏州看了。
看了之后,就觉得很惊喜,一趟没白来。
我是感冒了,有点咳嗽,所以当天特意加穿了一件风衣外套,下边是长裤。剧场陆陆续续坐满了人,这很少见。平常在别的剧院,空一半是正常的。
空调开得也是真足,我把领子都竖起来御寒了,还是觉得有点扛不住。不间断地有咳嗽从喉咙里冒出来,才发现不少人跟我一样,我们在黑暗中,像夜晚雨后的青蛙一样,无法控制东一声西一声地咳嗽着。
但就是这样,也没注意到有人中途离场,据我观察,90%以上的人都坚持到了最后,我也领到了一个热腾腾的包子。
本来听朋友说最后送包子,我眉头皱了起来,包子,这么晚,应该没什么人想吃吧。但是看完戏,我觉得包子一定要领。
包子,朋友说,是剧中的一个梗。所以我一听到钱奶奶说天津包子就了然了,原来是有温度有故事的包子诶,一点都没耽误,出现得挺快。
包子用白色的纸袋包着,上面写着大大的“99”,是戏中老赵一家的门牌,拿在手里热热的,瓷实的,在寒冷中散发出香味。
走出美罗城,已经下起了雨,打车排队预计等候时间1小时,我走进地铁,出站后下起了暴雨,走平常的马路变成了趟水过河,鞋子和大半截裤腿全是水。
一路回家一路回味这个戏的感受。可能是上了年纪,说起来也矫情,我真是在黑暗中哭了好多次。从老赵带10块钱找小黄打棺材开始,到榕树下那张空椅子,如云被儿子逼问自己哪来的,最后小毛找小黄师傅打棺材,真是哗啦哗啦。
笑也笑了很多次,冒领名字,带媳妇找房子,98和99两家吵架,小情侣斗嘴,两块玻璃,还有偷看洗澡的解决方式,鹿奶奶少而精的话语,让剧场不同角落发出了笑声,我沙哑的嗓子也像热天的小狗一样“黑黑黑”。
前面铺垫得好、触动人性柔软的一面会让观众哭,临场的机智和前后的反差会让观众笑,哭和笑当然不是一部戏好的充要条件,不过观众哭和笑背后的原因至少能说明一点什么。
对我个人而言,宝岛一村故事特有的真实感唤醒了我很多回忆,让我觉得,这些故事都似曾相识,这群人仿佛见过。
比如奶奶教朱太太包天津包子,四季的季节不同,肥肉和瘦肉的比例就不一样,夏天肥肉瘦肉三七分,到天气冷了,就是四六分。
我也过类似的童年记忆,数九寒天,一家子女性围着一个大圆竹匾坐,手上忙活着,包圆子。圆子就是红薯泥、糯米粉以一定比例揉成大团子,一双双不同年龄的手从中抓一小团,双手揉搓成圆球,相对一压,压成扁球,一只压一只,一圈一圈摆在竹匾里。
圆子搓好之后,就要烧一大锅山茶油,把圆子一个个下进油锅里,等圆子从油锅里浮到表层,用漏勺一把捞起,香味就会飘出门外,所有路过的人闻到都知道,要过年了。
还有榕树下男人们的大讨论,你一眼我一语,并不真的计较说了什么,而是坐在一起聊的那个状态。以前我也见过类似的情况,两三个老人,围坐在火炉旁烤着,半天一个人说一句话,节奏悠缓,小孩子会觉得这样坐着有什么趣,但这是老人们的聚会方式。
后面,就有身体不好的一个老人先走了,剩下两个老人坐着,他们的话显然就少了很多。所有人都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带走了一个人。在今天也一样,打开新闻,随时都有人一去不返,太感慨。
有时候人消失就是很突然,这个人你可能昨天还见着,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突然就说走了。一般这个时候,我们家那边会说“老了一个人”。
然后就是邻居吵架,有的邻居还真是爱吵架,同在一个屋檐下,磕磕碰碰在所难免,经常有鸡毛蒜皮的利益相关,两家的大人会吵起来,其他大人会觉得他们有点出糗,但小孩会觉得有趣,两家的小孩又犹豫要不要一起玩。
我们家那边的女人,吵架最厉害的会隔着几十米喊架,你一句我一句,即使声音的传播需要时间,也能很快接得上,想不到应对就重复。喊得不过瘾就会越喊越近,使上工具。
大多数旁观者会从旁相劝,有的因缘巧合也就恢复正常的外交关系。也有吵过架之后几十年的不说话的。但是宝岛一村的吵架显然好玩得多,邻居吵架都有理有据,夫妻吵架总有巧妙的平衡方式。
不能不提的是鹿奶奶。我总在想,开头和结尾都是鹿奶奶慢慢地走过,除了呼应,还因为什么?最后我想到的答案是,鹿奶奶是漫长岁月的见证者。
每一个老人都是一座图书馆,鹿奶奶也如此。可能她慢慢听觉不好了,记忆不行了,但是她还是那么优雅,那么慈祥,好像经常一段时间见不到,又好像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
看宝岛一村之前,我也简略看过一些介绍,到了台湾之后娶妻,回大陆又有一个“姐姐”;在台湾照顾亡故战友的妻子,回到大陆又去看“他”的墓;还有捡纸传单的故事。
这些故事在纸面上看,觉得有意思,也能感觉到宝岛一村的温情与机智,但是现场看情节一幕幕演过来,就会代入情感。
仿佛那个时刻我是学包包子的说闽南话的媳妇,我是那个丈夫死了接受战友照顾的嗲嗲女人,我是那个与最爱的他几十年阴阳两隔的军人。
这些故事,单拎出来各个有趣,巧妙组合在一起是导演的编剧功力,而演得动人就是全体演员的魔力。
有人说演员都是疯子,观众都是傻子,我觉得,演员有时候是魔法师,观众是好奇的孩子,看着一个个惊喜惊爆在眼前,久久不能忘怀。
如果只看赖声川的一部戏,我推荐宝岛一村;如果只推荐国产一部戏,我推荐宝岛一村,真的好看。
不能再剧透更多,看过就知道了,就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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